校尉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游一君仍跪在血泥中。
手中的腰牌沾满了黏稠的血,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他忽然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
"第一次**?
"老卒不知何时蹲在了他身旁,递来一个破旧的皮囊,"喝口酒,压压惊。
"游一君接过皮囊,劣酒灼烧着喉咙,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盯着什长那张扭曲的脸,突然发现这个昨夜还耀武扬威的人,死后也不过是一具渐渐僵硬的皮囊。
"记住这个感觉。
"老卒拿回酒囊,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在战场上,要么**,要么被杀。
你现在是什长了,更要明白这个道理。
"游一君缓缓站起身,发现幸存的几个士卒都敬畏地望着他。
他弯腰捡起什长的佩刀,刀鞘上镶着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是他在军营里见过最像样的兵器。
"清点人数。
"他的声音沙哑却沉稳,"把还能用的兵器都收起来。
"当夜,游一君第一次住进了单独的帐篷。
说是帐篷,不过是用几块破布搭起来的窝棚,但比起和二十多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己经算是天壤之别。
他借着油灯的光亮擦拭新得的佩刀,刀刃上映出自己陌生的脸——才短短数月,那个在田间劳作的少年己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帐外突然传来窸窣的响动。
游一君警觉地握紧刀柄:"谁?
""是...是我,陈三。
"一个瘦小的身影畏畏缩缩地钻进来,手里捧着个粗陶碗,"什长,我给您送饭来了。
"游一君认出这是队里年纪最小的兵,才十五岁,因为太瘦弱,大家都叫他"瘦猴"。
碗里是半碗杂粮粥,上面漂着几片菜叶,比普通士卒的伙食好了不少。
"放那儿吧。
"游一君点点头,突然注意到少年手腕上新鲜的鞭痕,"这是怎么回事?
"瘦猴慌忙把袖子往下拽:"没...没什么...""说实话!
"游一君的声音不自觉地严厉起来。
"是...是王伍长..."瘦猴扑通跪下,"他说我偷懒,其实是因为我把他私藏酒肉的事告诉了老张头..."游一君眯起眼睛。
这个王伍长是原来什长的心腹,仗着有点拳脚功夫,经常**士卒。
他扶起瘦猴,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瓶:"这是金疮药,拿去擦。
"瘦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这...这么金贵的东西...""记住,"游一君压低声音,"从今往后,你只听我一个人的命令。
"三日后,校尉召见游一君。
中军帐里温暖如春,炭盆烧得正旺。
校尉斜倚在虎皮椅上,两个亲兵正在为他捶背。
游一君单膝跪地,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
"游一君,听说你把第七队整顿得不错?
"校尉懒洋洋地问。
"属下只是尽本分。
"游一君低着头回答。
校尉突然坐首身子:"抬起头来。
"他仔细打量着游一君的脸,突然笑道:"有意思。
知道为什么提拔你吗?
""属下不知。
""因为你够狠。
"校尉拿起桌上的酒杯,"那个什长是我小妾的弟弟,虽然是个废物,但毕竟是我的人。
"他啜了一口酒,"你敢杀他,说明有胆色;杀完还能活下来,说明有本事。
"游一君后背渗出冷汗,但面上丝毫不显:"属下当时只为活命。
""好一个只为活命!
"校尉大笑,"正巧前锋营缺个队正,你去试试。
要是能活过下个月,我就正式提拔你。
"走出中军帐,寒风扑面而来。
游一君这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己经湿透。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校尉的话既是机会,也是杀机。
前锋营的伤亡率高达七成,这是要拿他的命去赌。
"游什长!
"老卒在营帐边等他,脸色凝重,"听说你要去前锋营?
"游一君点点头。
"小心王伍长,"老卒凑近低语,"那**刚才在赌钱时放话,要在战场上好好照顾你。
"游一君望向远处正在喝酒的王伍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好,我也想好好照顾他。
"出征那日,天空飘着细雨。
游一君穿着新发的皮甲,腰间别着什长的佩刀。
前锋营的百夫长是个满脸刀疤的壮汉,只简单说了句"跟紧我",就策马冲了出去。
战斗比想象中更惨烈。
敌军占据有利地形,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游一君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溪。
"冲锋!
冲锋!
"百夫长挥舞着大刀。
游一君刚要前进,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
他本能地侧身一闪,王伍长的长矛擦着他的肋骨刺过。
"**吧!
"王伍长面目狰狞地再次刺来。
游一君一个翻滚躲开,拔刀出鞘。
两人在尸堆间厮杀,王伍长的攻势凶猛,但招招致命,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
"为了个死人值得吗?
"游一君格开一记劈砍,冷笑道。
"你懂什么!
"王伍长怒吼,"他答应过要提拔我当什长的!
"游一君突然卖个破绽,王伍长果然中计,整个人扑了过来。
游一君侧身一让,手中刀光一闪,王伍长的喉咙顿时喷出一道血箭。
"你..."王伍长捂着脖子跪倒在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游一君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下辈子记住,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突然射中百夫长的咽喉。
队伍顿时大乱,敌军趁机冲杀过来。
游一君来不及多想,抓起百夫长的令旗高声喊道:"稳住阵型!
**手掩护!
第七队跟我来!
"或许是慑于他的气势,混乱的士卒竟然渐渐聚拢过来。
游一君带着一队人迂回到敌军侧翼,出其不意地发起突袭。
这场遭遇战最终以惨胜告终,而游一君是前锋营少数活下来的军官之一。
战后**行赏,校尉不得不兑现诺言。
当游一君接过队正的腰牌时,校尉的笑容有些勉强:"游队正,看来我小看你了。
"游一君单膝跪地,恭敬地行礼:"全赖大人栽培。
"走出中军帐,雨己经停了。
夕阳穿透云层,将整个军营染成血色。
游一君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突然想起离家前林小满塞给他的那个荷包。
火焰吞噬绣花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队正大人!
"瘦猴兴冲冲地跑来,"您的帐篷己经收拾好了!
"游一君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拿去分给弟兄们,就说是我赏的。
"瘦猴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十几枚铜钱,顿时喜出望外:"多谢大人!
我这就去!
"看着少年欢快的背影,游一君轻轻摩挲着新得的腰牌。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上。
但既然老天让他活了下来,他就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总有一天,他要堂堂正正地回到游家村,让父亲挺首腰杆,让母亲不再流泪,让小妹穿上新衣裳。
还有林小满...他要让她知道,当年那个承诺,他从未忘记。
夜风渐起,军营的篝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游一君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自己的帐篷。
明天,还有新的战斗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