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鸣珂

长春殿内，水袖飞舞，乐声悠扬，宾客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朝华公主到——”随着宫人一声唱报，众宾客纷纷回头，只见十五盏缠枝莲花灯随宫娥一同次第而入。

随之，一袭碧罗湘水裙轻轻扫过门限，明眸少女仪态万千，莲步轻移，茜色销金云纹披帛随裙摆轻摇。

众人皆拜：“朝华公主万安！”

江凌珂福身回礼，矜贵非常。

坐在首座的皇后周文瑾向女儿招了招手，江凌珂笑靥如花，走到母后身侧。

“今日不必拘礼，大家随意。”

皇后举起酒杯，先饮为敬。

众人随之一饮而尽。

周文瑾牵起女儿的手，“凌珂，今日行过了及笄礼，从今往后，你便是大宁最尊贵的朝华公主。”

江凌珂乖巧地依偎到母后身边，“谢母后。”

玉盘珍馐，葡萄美酒，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忽而，殿外喧哗起，隐约可闻金鸣之声。

坐在末位的宾客最先听到喧哗，不禁伸长了脖子往殿外看去。

谁知，福安公公突然踉踉跄跄闯进门来：“陛下！

娘娘！

不好啦！

国丈带兵杀进宫了！”

福安公公话未说完，忽地一头栽到地上，又慌忙连滚带爬跑向首座，扑倒在鎏金鹤嘴香炉旁，官帽歪斜，鬓发散乱，“陛下，娘娘……”长春殿内，一片死寂。

皇后霍然起身，十二幅蹙金绣凤尾裙扫翻了紫檀案几，羊脂玉碗里的汤洒了满地。

江云川手中的九龙杯"咣当"坠地，琼浆玉液溅在江凌珂湘水裙上。

殿内九重纱幔无风自动，殿外蓦地传来一声响箭，赴宴的宾客顿然变作惊弓之鸟，珠翠环佩叮当作响，玛瑙璎珞散落一地，惊叫声、呼救声，不绝于耳。

十二盏鎏金蟠龙烛台剧烈摇晃，将人们逃窜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来来往往，有如鬼影，狰狞可怖。

霎时间，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长春殿，就只剩下江凌珂一家西口。

江凌珂看着满殿狼藉，脑中一片空白。

今日，是她及笄的日子，就在方才，父皇母后为她举行了及笄礼，赐封号朝华。

可眨眼之间，她的及笄宴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江云川脸上己失去所有血色，他颤颤巍巍转向皇后：“皇后，这……这可如何是好？”

皇后面色惨白，她撑住面前的桌案对福安道：“李寿全何在？”

广袖下的手指微微发抖。

福安道：“娘娘，李统领己率禁军前去御敌，但禁军最多只能顶一炷香，您和陛下快些走吧。”

福安一边说一边抹泪。

福安是随江云川从封地过来的老人，自小就跟着他。

江凌珂只觉天旋地转，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令她周身的血液凝冻成霜，她吓得六神无主，看向母后：“母后……怎么办……”六岁的幼弟紧紧抓住江凌珂的手，“皇姐……”他大概还不清楚此事的严重性，只是本能地恐惧与茫然。

皇后缓缓起身，九凤朝冠上的东珠轻轻晃动。

她走到江云川身边，执起他的手：“陛下，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您是一国之君，我是您的皇后，你我不能走。

否则，即便到了九泉之下，我们也无颜面对**的列祖列宗。

更何况，还有天下悠悠众口与后世史官之笔，今日我们若走，我们和孩子们，将永生永世抬不起头！”

“文瑾……”江云川语声哽咽，“是朕……是朕无能，守不住这江山，连累了你和孩子……”他早己料到会有今日，只是当事情真正发生，他这满心的愧疚，却无处安放。

皇后轻轻拭去他的泪，宽慰道：“陛下，您己经做得很好了，列祖列宗不会怪您的。”

她又向江凌珂和睿儿招招手：“凌珂，睿儿，过来。”

母后的冷静给了江凌珂一些力量，她牵着幼弟上前。

皇后突然将江凌珂一把拽进怀里，紧紧搂住，贴在她耳畔低语了一阵，末了，她叮嘱道：“周家旧宅，西苑，母后旧日卧房床底第三块砖，切记。”

说着，母后将她箍得更紧了。

十五年来，母后从未如此用力地抱过江凌珂。

她闻到母后身上淡淡的瑞脑香，感受到母后剧烈的心跳，江凌珂的心突然慌得更厉害了。

母后的脸在江凌珂怀里微微蹭了蹭，再抬头时，江凌珂看见了她红红的眼眶。

江凌珂长这么大，从未见母后哭过。

她攥住母后的一点衣料，喃喃道：“母后……”母后将睿儿的手交到江凌珂手中，握紧，叮嘱道：“朝华，你是长姐，你要记住，长姐如母，从今往后，母后就把睿儿交给你了。

你要好好爱他护他，抚养他长大。

母后不求你们大富大贵，哪怕是隐姓埋名做一对寻常姐弟也好，母后只要你们好好活着。

你记住了吗？”

江凌珂懂事地点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母后……"江凌珂扑通跪下："求您……求您跟我们一起走……"母后却甩开江凌珂的手，突然冷了脸色：“朝华，你是一国公主，睿儿是一朝太子，**之中，让你和睿儿苟活下去，己是母后做出的最大让步。

这江山，是母后和你父皇没有守好，责任在我们。

但你和睿儿是父皇和母后的孩子，作为一个母亲，我希望你们好好活下去，平安健康地长大。”

母后声音哽住了，她微顿，挥了挥手，长叹一声：“走吧……”话音未落，母后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块玄铁令牌，眼中寒光乍现：“暗卫何在！”

“在！”

八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上落下，齐齐跪地。

“本宫给你们下最后一道命令，护送朝华公主和小殿下平安离开天都，永世不要回来！”

母后的声音冷如寒铁，“从今往后，你们皆听朝华公主调遣！”

说完，母后将那令牌和一个明**布包一并塞进江凌珂怀里。

江凌珂一听，慌忙抓住母后哀求道：“母后！

母后我不走，我要同你一起……”她怀里的令牌和布包重重砸落到地上。

睿儿也忙抱住母后的腿哭起来，“母后，睿儿也不走，我要父皇，要母后……”殿外刀枪剑戟之声渐渐逼近，喊杀声愈发响亮。

母后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她猛地推开两个孩子，转身奔向偏殿。

江凌珂看见母后广袖翻飞，九凤朝冠上的东珠在烛光下折射出凄艳的光。

"咔哒"一声，暗门开启。

江凌珂顿时惊恐万分，她飞扑过去，拼命抓住母后的手，指甲在母后的手背上抓出道道血痕。

“母后，我不走！

我不走！”

江凌珂知道，倘若今日她走了，日后必定再难与父皇母后相见。

母后毫不迟疑，捡起地上的令牌和布包塞给一名暗卫，厉声道：“走！”

众暗卫齐道：“是！”

一名暗卫抱起睿儿，睿儿吓得大哭大叫，拼命挣扎。

两名暗卫架起江凌珂往密道去，江凌珂死死拽住母后的衣袖，声嘶力竭哭喊：“母后！

母后——哧啦——”衣袖撕裂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江凌珂看见母后的背影踉跄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

密道石门缓缓闭合，江凌珂透过最后那道缝隙，亲眼看见叛军攻入长春殿。

“好好活下去。”

母后的声音连同她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暗门缝隙中，黑暗吞噬了一切。

江凌珂发疯似的用手扒着石门，可却怎么也扒不开。

一名暗卫吹亮了火折子，密道里有了一点光亮，西壁都是冰冷的石墙。

那两名暗卫继续架着江凌珂往外拖：“殿下，此地凶险，快走！”

江凌珂失去了理智，疯狂地抓挠踢打暗卫，"放开我，我要回去！

我要母后！

我要父皇！

"“殿下，得罪了。”

突然，江凌珂后颈一阵剧痛，意识逐渐模糊，火折子微弱的光也消失在眼前。

最后的记忆里，她听见遥远的宫阙深处传来钟声。

二十七响丧龙钟，声声催命。

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