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水谣

天还未全亮，墨蓝色的天幕上还缀着几颗疏星，酉水河面像一块被揉皱的黑丝绒，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

穗穗踩着微凉的石板路来到渡口，竹篙往船舷一靠，发出沉闷的声响，惊飞了栖息在船头的两只白鹭。

她束起袖口，露出小臂上**光晒成的健康麦色，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水草气息的空气，清亮的山歌便从她唇间流淌出来，如同山涧清泉：" 酉水长哎 ......青石亮哎 ......晨雾起兮 ...... 船儿忙哎 ......阿妹撑篙兮 ...... 鱼满舱......"歌声清越婉转，带着湘西特有的尾音颤调，在寂静的河面上扩散开来。

说来也奇，随着她的歌声响起，平静的水面突然泛起涟漪，紧接着，数尾银白的鱼群竟应声跃出水面，鳞光在熹微的晨光中一闪，又落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穗穗见状，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竹篙在水中轻轻一点，渡船便如一片柳叶，滑向河心。

就在这时，对岸茶峒镇的码头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穗穗抬眼望去，只见一艘乌篷商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一个身着月白色短褂的年轻男子。

他身姿挺拔，腰间系着一枚小巧的银铃，随着船只的晃动和他的步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是沈舸。

穗穗的歌声不自觉地低了半分，握着竹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她垂下眼帘，假装专注地看着水面，余光却忍不住追随着那个身影。

沈舸是茶峒镇船帮的少主，生得俊朗挺拔，在这酉水河畔，是不少姑娘心中的好儿郎。

而他腰间那枚银铃，更是格外引人注目。

沈舸的商船靠稳码头，他纵身一跃，踏上了岸边的石阶。

腰间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如同珠落玉盘。

奇妙的是，这银铃声竟与穗穗刚才歌声的尾音隐隐共振，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形似银铃的涟漪，久久不散。

"穗穗妹子，今日起得早啊。

" 沈舸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却又透着一股清朗，顺着河面飘到穗穗耳中。

穗穗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看到沈舸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便定了定神，轻轻应道："沈大哥，早。

今日水势顺，想着早些摆渡，别耽误了乡亲们的事。

" 她说着，将渡船缓缓靠向码头。

沈舸伸手扶住船舷，银铃又 "叮铃" 响了一声。

"有穗穗妹子这好手艺，自然不会耽误。

" 他笑着说，目光落在穗穗被晨露打湿的发梢上，"只是这清晨露重，妹子也要多保重身子。

"穗穗心头微动，连忙低下头去解船头的缆绳，低声道："多谢沈大哥关心。

"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缆绳，她才稍微平静了些。

她能感觉到沈舸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温和而专注，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渡口的石阶上响起了一阵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

老艄公田守义背着双手，慢慢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土布褂子，头发和胡须都己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皱纹，如同酉水河岸的沟壑。

他手里拿着一块油布，正仔细地擦拭着一支老旧的船桨。

守义走到石阶中间，停下了脚步，目光越过穗穗，落在沈舸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擦拭着船桨，目光却随着沈舸的身影微微移动。

那目光深邃而复杂，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

他手里的船桨磨损得很厉害，尤其是桨尾处，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 "田" 字，那是他多年来撑船留下的印记。

沈舸察觉到守义的目光，转过头来，恭敬地唤了一声："田伯。

"守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又落回手中的船桨上，苍老的手指在粗糙的木纹上轻轻摩挲着，仿佛在感受着某种熟悉的气息。

穗穗将缆绳系好，站起身来，看到守义的神情，心里不由得有些异样。

她知道，守义伯一向沉默寡言，对沈舸的态度也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打破这略显沉闷的气氛，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舸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笑了笑，转身道："穗穗妹子，我先去把货搬过来。

" 说完，便转身向商船走去，腰间的银铃声渐渐远去，却又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穗穗看着他的背影，首到他消失在船舱里，才轻轻吁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到守义还在默默地擦拭着船桨，便走了过去，轻声问道："守义伯，您怎么不多睡会儿？

"守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老了，睡不了那么多了。

"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的河面，"穗穗啊，这酉水河，养活了我们，也见证了太多事。

你还年轻，有些事......"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罢了，你去忙吧。

"穗穗有些疑惑地看着守义，但也没有多问。

她知道守义伯心里藏着很多事，尤其是关于她的身世，他总是不愿多谈。

她点了点头，回到船头，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摆渡。

晨曦渐渐明亮，洒在酉水河里，波光粼粼。

穗穗再次拿起竹篙，清越的歌声又一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她的心里多了些莫名的情愫，随着那歌声和沈舸腰间银铃的余响，在酉水河畔慢慢荡漾开来。

老艄公守义站在石阶上，看着河面上的女儿和那个年轻的船帮少主，眼神复杂，手中的船桨被擦得锃亮，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