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沙发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海绵凹陷,弹簧硌人。
凌峰僵硬地坐着,这具名为“张伟”的躯壳像一件极不合身且沉重无比的枷锁,牢牢禁锢着他那缕高傲的残魂。
每一寸血肉都传来排斥与虚弱感,酒精的余毒仍在血液里流淌,麻痹着神经,侵蚀着本就衰败的脏器。
头颅内部的钝痛持续不断,提醒着他这具身体不久前经历过的“死亡”。
耻辱感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真灵。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万载修行,早己磨砺出极致的隐忍。
此刻,任何不必要的情绪都是致命的破绽。
天道爪牙的神念虽己退去,但谁也不知道它们何时会再次扫过。
必须争分夺秒。
凌峰再次闭上眼,摒弃杂念,全力催动那微弱不堪的残魂之力,试图感应、引动、炼化这方天地间稀薄污浊的能量。
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
仙界的灵气浓郁如海,呼吸间便可纳入浩瀚能量。
而此地,能量不仅稀薄如水汽,更混杂着无数污秽杂质——工业的废料、生命的浊气、各种混乱的电磁波动……吸入一丝,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去提纯、炼化。
残魂如同一个破损严重的漏斗,竭力汲取着微不足道的能量细流,缓缓修复着肉身的创伤。
颅内的淤血在极其缓慢地化开,裂开的骨骼微微发*,衰竭的脏器得到一丝微弱滋养。
但这速度,太慢!
按照这个进度,想要恢复到拥有最低限度的自保之力,恐怕需要数年乃至更久!
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窗外,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车辆的鸣笛、人群的嘈杂、某种名为“广场舞”的音乐节奏。
这些声音对于习惯仙界寂静的凌峰而言,如同魔音灌耳,干扰着他的心神。
同时,属于“张伟”的记忆碎片,依旧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失业那天,经理轻蔑的眼神和扔过来的薄薄补偿金。
妻子李娟收拾行李离开时,那冷漠决绝的背影和最后那句“张伟,你太让我失望了”。
无数次醉倒街头或家中,邻居的指指点点和鄙夷的目光。
女儿张晓雅一次次将他从呕吐物中拖起,那双从期待到绝望最后只剩麻木的眼睛。
还有…那如山般压来的债务。
虎哥那群人凶恶的嘴脸和威胁…纷乱、卑微、绝望的记忆,如同淤泥,试图将他的残魂也拖入这凡俗的沉沦。
凌峰冷哼一声,残魂微震,将这些杂念强行**、剥离。
他是凌峰,不是张伟。
这些蝼蚁的烦恼,与他何干?
然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后,是那个叫做张晓雅的女孩。
这具身体的…女儿。
一种极其陌生而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
无关情爱,更像是一种…责任?
或者说,是这具肉身残留的本能执念?
荒谬!
他凌峰仙尊,心中唯有大道,何曾有过这等凡俗羁绊!
就在这时,那扇房门轻轻打开了一条缝。
张晓雅端着一杯水,怯生生地走出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将水杯轻轻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喝…喝水…”她声音细若蚊蚋,说完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转身就要逃回房间。
“等等。”
凌峰开口。
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滞涩感,却又奇异地蕴**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晓雅的身体瞬间僵住,背影绷得紧紧的,手指紧张地**门框。
凌峰看着那杯水。
普通自来水,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悬浮物。
在他眼中,这水同样****。
但…这具身体需要水分。
凌峰伸出手,拿起水杯。
手指依然有些颤抖,但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他慢慢将水喝完。
水的味道很差,带着一股氯气的味道,但对于干渴的喉咙来说,是一种缓解。
放下水杯,凌峰看向依旧僵立的女孩。
“有…吃的吗?”
凌峰问。
这具身体急需能量补充。
张晓雅似乎愣了一下,迟疑地转过身,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只有…挂面。
还有一点青菜。”
“煮一点。”
凌峰道。
语气平淡,却自然带着一种命令的口吻,与他之前醉醺醺或暴躁的状态截然不同。
张晓雅似乎有些不适应,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应道:“…哦。”
她挪动着脚步,走进狭小的厨房。
很快,里面传来轻微的水声、切菜声、以及开燃气的声音。
凌峰重新闭上眼,继续艰难地汲取能量。
厨房传来的细微响动和食物渐渐散发出的简单香气,奇异地没有让他感到烦躁,反而让这具破败的身体产生了一丝…期待?
很快,张晓雅端着一碗清汤挂面走出来。
面上飘着几根孤零零的青菜,连一滴油花都少见。
她小心翼翼地将面放在桌上,又立刻退开。
“好…好了。”
凌峰走到桌边坐下。
看着这碗堪称简陋的食物,在仙界,这连喂食仙宠的残渣都不如。
但他拿起筷子,动作还有些生疏,慢慢地吃了起来。
味道寡淡,面条煮得有些软烂。
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让这具身体更好地吸收那微弱的能量。
张晓雅站在厨房门口,偷偷看着这一幕。
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今天的父亲,太奇怪了。
没有发酒疯,没有骂人,没有倒头就睡,而是…安静地吃了她煮的面?
而且,他的眼神…好像不一样了,没有了往日那种浑浊和疯狂,变得…很深,很冷,但却不让她感到那么害怕了。
凌峰吃完最后一口面,甚至将汤也喝完了。
胃里传来一丝暖意,身体的无力感稍稍缓解。
凌峰放下碗,看向张晓雅。
女孩立刻紧张地低下头。
“谢谢。”
两个字,干巴巴地从凌峰嘴里吐出。
对他而言,这己是极其陌生的词汇。
张晓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又迅速低下,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小了:“…没,没事。”
凌峰不再说话,起身重新坐回沙发,继续他的“修炼”。
张晓雅默默地收拾了碗筷,在厨房洗刷干净,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凌峰的心却并未完全平静。
那女孩恐惧又强装镇定的样子,那碗简陋却温暖的面条,像一根细微的羽毛,不断撩拨着他万载冰封的心湖。
羁绊…麻烦…凌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绪波动。
眼下,最重要的仍是恢复实力。
根据张伟破碎的记忆和刚才的感知,这个世界并非完全没有能量反应。
只是更加隐晦,或许存在于某些特定的物品或地方。
凌峰需要钱。
这个凡俗世界的通用资源。
有了钱,可以购买一些品质稍好的食物、药材,甚至可能找到蕴含微弱能量的物品,加快恢复速度。
也能解决掉那些名为“虎哥”的蝼蚁带来的麻烦,避免不必要的骚扰。
如何快速获取这个世界的货币?
凌峰搜索着张伟的记忆。
**?
欺诈?
**?
这些手段低级却有效。
以他的能力,哪怕只有一丝残魂之力,看透凡俗的骰盅、牌面,或是短时间内震慑几个普通人,都易如反掌。
只是…如此行事,与这具身体原主的行径又有何异?
他凌峰仙尊,纵然**如麻,夺宝无数,却也有其傲气与底线。
但很快,他便将这丝犹豫碾碎。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蝼蚁的规则,岂能束缚真龙?
活下去,恢复力量,复仇!
这才是唯一的目标!
凌峰目光再次扫过张晓雅的房门。
或许…也是为了暂时护住这方寸之地的片刻安宁,偿还这碗面和一杯水的因果。
确定目标后,凌峰不再犹豫。
他集中残存魂力,仔细感知着楼下远处的街区。
张伟的记忆显示,附近有一处人流混杂的集市,那里有他需要的机会。
夜色渐深。
凌峰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
经过几个小时的艰难汲取和食物补充,这具身体总算恢复了一丝气力,虽然依旧虚弱,但正常行走己无大碍。
凌峰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灯火阑珊、喧嚣混乱的街道。
属于地球凡俗的“红尘气”扑面而来。
凌峰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蛰伏的猛兽,睁开了狩猎的眼。
就从这凡尘泥沼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