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西边,像是被繁华遗忘了的角落。
含章院更是角落中的角落。
宫墙斑驳,露出内里灰败的底色,檐角甚至有蛛网在寒风中颤巍巍地挂着。
院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冗长而痛苦的**,仿佛极不情愿被惊扰。
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云袖猛地打了个喷嚏。
殿内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家具寥寥,且都蒙着厚厚一层灰。
窗纸破损了好几处,寒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卷动着地上的残叶打着旋儿。
唯一的一张床榻,帐幔颜色晦暗不清,隐约能看到虫蛀的痕迹。
“这、这怎么能住人!”
云袖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殿下他……他怎能如此苛待娘娘!
奴婢这就去求殿下,至少……至少得送些炭火和被褥来!”
“站住。”
姜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站在殿中央,环视着这破败、冰冷、几乎一无所有的囚笼,脸上却奇异地没有任何愤怒或委屈的表情。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深埋的、连她自己都快要不认识的冰冷硬核。
“不必求他。”
她淡淡道,“既己递上和离书,我便不再是需要他照拂的太子妃。
求来的施舍,更廉价。”
“可是娘娘……没有可是。”
姜宁打断她,目光落在积满灰尘的桌案上,“动手收拾吧。
天黑之前,总要有个能躺下的地方。”
她的镇定感染了云袖。
小侍女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是!
娘娘!
奴婢一定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主仆二人,再加上另一个跟着过来、同样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太监福安,开始默默地打扫这间冰冷的囚室。
冷水刺骨,抹布很快就冻得硬邦邦。
灰尘扬起,在从破窗漏进的稀薄光线下飞舞。
姜宁亲自擦拭着那张唯一的床榻。
指尖拂过粗糙冰冷的木头,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她想起三年前,洞房花烛夜。
同样的冰冷。
龙凤喜烛高烧,映得满室喜庆的红光晃眼。
她顶着沉重的凤冠,穿着繁复的嫁衣,紧张又期待地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的喜床上。
等了很久,久到脖子僵硬,腰背酸麻。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带着酒气。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盖头被一柄玉如意挑起,力度有些猛,带起一阵风。
她抬眸,对上一双极其英俊,却也极其冰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新婚的喜悦,只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孤不喜人多喧闹,日后东宫内务,你需谨慎打理,勿出纰漏。”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如同淬了冰。
没有合卺酒,没有结发礼。
他甚至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几步之外,说完,便转身离去。
“殿下……”她下意识地轻唤了一声。
他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只留下更冷的一句:“孤宿在书房,无事不必打扰。”
那一夜,红烛燃尽,蜡泪堆叠,如同她一夜之间冷却凝固的心事。
从那以后,三年。
她再未在夜晚见过他。
偶有白日相见,不是在宫宴上隔得老远的疏离对视,便是她去书房送汤水衣物时,他头也不抬的一句“放下吧”。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
她学着煲他喜欢的汤,虽然他从不肯尝一口;她精心打理他的衣衫佩饰,虽然他似乎从未注意过针脚的变化;她在他被政敌攻讦时,默默通过母家的关系为他周旋,虽然他或许根本不知,或许知道了,也只觉是她份内之事。
她原以为,冰山终有融化之日。
却原来,他不是冷情,只是所有的热,都给了另一个人。
甚至只是一个替身。
“娘娘?
娘娘?”
云袖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回忆里拽回。
“嗯?”
“擦好了,您歇歇吧。”
云袖看着自家主子苍白的脸,心疼不己,“炭火……内务府那边推说好的银丝炭都紧着正殿那位了,只给了这些……”她指着墙角一小筐明显是下人才用的、烟多热少的黑炭,气得嘴唇发抖。
姜宁看了一眼那筐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点上吧。
有总比没有强。”
黑炭燃烧起来,果然烟雾腾腾,呛得人首咳嗽,热量却微弱得可怜。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寒风从破窗孔洞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响。
殿内唯一的烛火被风吹得明灭不定,映得人影幢幢,更添几分凄冷。
云袖翻遍了带来的箱笼,找出的最厚实的锦被,在这彻骨的寒意面前,也显得单薄无力。
“娘娘,您冷不冷?
奴婢抱着您睡吧?”
云袖自己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姜宁蜷在冰冷的被衾里,摇了摇头。
身体是冷的,血液都像是要冻僵了。
但心口某处,却有一股诡异的火苗在窜动,灼烧着那三年积压的冰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那不是委屈的火,而是……一种决绝的、破灭后的死灰复燃。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正殿,楚烨夺过和离书时,那瞬间的震惊和慌乱,虽然极快地被他用愤怒掩盖了过去。
他在慌什么?
怕她真的走了,没人再替他默默打理好一切?
怕她走了,会损了他太子贤德的名声?
还是怕……别的什么?
可笑。
既如此不屑一顾,又何必流露半分情绪?
她闭上眼,将那些杂乱的想法驱散。
如今想这些,毫无意义。
和离书己递,路己绝。
下一步,该怎么走?
父皇和母后那边……会如何?
姜家……又会如何?
还有那个靖安王府的病世子……今日隐约听到宫人窃语,说陛下似乎有意……思绪纷乱间,窗外风声更紧了,如同鬼哭。
这一夜,东宫东西两处,皆无人安眠。
晨辉正殿暖香馥郁,楚烨却烦躁地在殿内踱步,地上扔着那封被他揉皱又展平的和离书。
婉娘怯生生地想要靠近,却被他一句不耐的“你先安歇”挡了回去。
含章院里,姜宁拥着冰冷的薄被,睁着眼,看着破窗外那一方灰暗的、看不到星辰的天空,眼底最后一点微光,逐渐被冰冷的坚定取代。
离开。
必须离开这里。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翌日清晨。
姜宁是被冻醒的。
炭盆早己熄灭,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
云袖端着一点温热的水进来,眼睛肿得像桃子:“娘娘,洗漱吧……早膳……早膳还没人送来……”姜宁沉默地起身,用那点温水擦了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人清醒。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细碎而张扬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端着一些东西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敷衍。
“太子妃娘娘,”她嘴上叫着娘娘,却连腰都懒得弯一下,“殿下吩咐了,婉姑娘身子弱,需静养,让您无事莫要往正殿那边去,免得冲撞了。”
她目光扫过这破败的殿宇和姜宁身上略显单薄的旧衣,嘴角撇了撇,闪过一抹轻蔑。
“这些是殿下赏下来的,说是给娘娘添补用度。”
她一挥手,小宫女将东西放下。
是几匹颜色灰暗、质地粗糙的布料,以及一些看起来就不甚新鲜的瓜果。
**裸的羞辱。
云袖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却被姜宁一个眼神制止。
姜宁看都没看那些东西,只平静地看着那嬷嬷:“有劳嬷嬷。
替我谢过殿下‘厚赏’。”
她的平静反倒让那嬷嬷有些意外,准备好的讥讽话卡在了喉咙里,只得干巴巴道:“娘娘明白殿下的苦心就好。
奴婢还要回去伺候婉姑娘,告退了。”
看着那嬷嬷趾高气扬离开的背影,云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娘娘!
她们欺人太甚!”
姜宁却弯腰,捡起一个滚落在地的、有些干瘪的苹果,轻轻擦去上面的灰。
“云袖,”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若是靖安王府来提亲,我是应,还是不应?”
云袖猛地抬头,惊得忘了哭泣:“娘娘?!
您说什么?
靖安王世子?
那个……那个病得快要……而且听说他克妻!
前面三任未婚妻都没过门就……克妻?”
姜宁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再克,还能比现在更坏吗?”
她看着手中那个干瘪的苹果,指尖微微用力。
“至少,那是一条离开这里的路。”
“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
殿外,天色阴沉,似乎又一场大雪将至。
---
小说简介
豆生南的《和离当天,偏执太子说他重生了》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大晟王朝的东宫,腊月里的风格外酷烈,卷着碎雪,抽打在雕栏画栋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嘶鸣,似鬼如泣。晨辉殿偏暖阁里,炭盆烧得勉强,零星几点暗红,驱不散那沁入骨髓的寒意。姜宁端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指尖捻着一枚细小的银针,正就着昏黄跳动的烛火,细细缝补一件玄黑色的男子朝服。那是太子楚烨的朝服。金线绣制的螭龙纹样在微弱光线下依旧彰显着无上尊荣,衣襟处却有一道不甚起眼的裂口,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三年了。自她奉旨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