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知微

暮春三月，沈府后园的玉兰开得正盛。

碗口大的花朵缀满枝头，凝脂般的白瓣在午后暖阳下几乎透明，风过处，暗香浮动，清雅袭人。

回廊下，十六岁的沈知微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美人靠上，指尖捻着一枚刚拾的完整玉兰花瓣，对着光细细瞧着那细密的纹理。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缠枝莲纹软缎褙子，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一支素银镶珍珠的簪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周身浸润着一种被精心呵护、远离尘嚣的柔润光泽。

“小姐，您都瞧了它一盏茶功夫了，莫非这花瓣上刻了字不成？”

贴身丫鬟春桃端着新沏的碧螺春过来，忍不住打趣。

沈知微回神，浅浅一笑，将花瓣轻轻放在小几上铺开的素笺上：“只是觉得这纹理，像极了爹爹那方墨玉玉琮上的刻痕，又细又密，藏着说不出的古意。”

她端起青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亮的眼眸，“爹爹今日下朝，又该是眉头紧锁了吧？

听说那漕运的案子，愈发棘手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这忧心并非源于对朝堂诡*的深刻认知，更像是对父兄连日凝重神色的一种首觉反应。

春桃连忙宽慰：“小姐放宽心，老爷和少爷都是顶顶厉害的人物，什么风浪没见过？

再大的案子，有他们在，总能水落石出的。”

沈知微抿了口茶，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却未能驱散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微凉。

她目光下意识地移向园子角落那株高大的老槐树。

槐荫浓密，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树影深处，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几乎与浓荫融为一体，若非沈知微早己习惯，几乎难以察觉。

是谢泠。

他穿着府里寻常花匠的粗布短褐，正低头专注地修剪一丛西府海棠的枝桠。

动作沉稳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韵律。

阳光偶尔漏过枝叶，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一双眸子低垂着，深不见底，仿佛隔绝了周遭所有的暖意与花香。

他像一块沉在深潭里的寒铁，无声无息，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沈知微记得他。

似乎从她有模糊记忆起，这个人就以一种不近不远的方式存在着。

幼时是府里某个沉默寡言、负责洒扫庭院的孤儿，后来父亲说他于花木一道颇有天赋，便调去侍弄园子。

他极少言语，目光也极少与人对视，但沈知微却莫名地知道，只要她在这园子里，无论走到哪个角落，那双沉静的眼，总会在某个不易察觉的暗处，悄然投来一道目光。

那目光没有温度，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父亲曾不经意提过一句：“阿泠这孩子，心实，你若有急事寻不到人，可叫他。”

心实？

沈知微望着那沉默的背影，总觉得父亲的话，只道出了谢泠最浅显的一层。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园中的静谧。

沈知微抬眼，见是哥哥沈明远院里的管事沈忠，他脸色有些发白，额角带着细汗，步履匆忙地穿过月洞门，首朝前院书房方向奔去，甚至没注意到廊下的沈知微。

沈知微的心，无端地又沉了一分。

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