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见青柚

清晨的雾还没散，香樟树的叶子上挂着细碎的水珠。

陆屿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校，校门口的保安室刚拉开铁门，他踩着露水往教学楼后走，鞋底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柚子树的枝桠在晨雾里晃出模糊的轮廓。

那颗被沈柚惦记的青柚还挂在原处，比昨天看着似乎更亮了点。

陆屿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会儿，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树干，树皮带着清晨的凉意，沾了点潮湿的水汽。

“同学，你也来这么早？”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陆屿回头，看见沈柚背着书包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个**，嘴边沾了点白屑。

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嗯。”

陆屿收回手，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她让出通往教学楼的路。

沈柚小跑几步过来，经过他身边时，把手里的**往身后藏了藏，脸颊有点红：“我、我怕迟到。”

陆屿的目光落在她沾着面包屑的嘴角，没说话。

沈柚大概察觉到了，抬手胡乱擦了擦嘴，却把碎屑蹭到了脸颊上。

她自己没发现，只是抬头看了眼树上的青柚，小声说：“它好像又长大了点。”

“还没熟。”

陆屿接了句。

“嗯？”

沈柚转过头，眼里带着点惊讶，似乎没想到他会接话。

“现在摘了也不能吃。”

陆屿指了指那颗青柚，“涩的。”

沈柚“哦”了一声，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我就是看看，没打算摘。”

她说着，又偷偷抬眼看他，“昨天……谢谢你啊。”

“谢什么？”

“谢你没笑我。”

她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哼。

陆屿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轻轻飘。

雾渐渐散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我先走啦！”

沈柚像是终于受不了这沉默，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跑进了教学楼，书包上的柚子挂件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叮当作响。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刚才晨雾里的柚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面包味，好像比昨天更清晰了点。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时，陆屿走进教室。

赵磊正趴在桌上补觉，被他的脚步声惊醒，迷迷糊糊地问：“屿哥，今天怎么这么早？”

陆屿没回答，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抽出语文课本。

翻开的瞬间，一片浅黄的柚子叶从书页里掉出来，落在桌面上。

是刚才站在树下时，不知什么时候飘进他书页里的。

他捏起那片叶子，叶尖还带着点湿意。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叶面上，能看见清晰的纹路，像谁悄悄画下的痕迹。

陆屿把叶子夹回课本里，指尖在封面上顿了顿，翻开了第一页。

窗外的柚子树在风里轻轻摇，晨雾散尽后的阳光，亮得有些晃眼。

早读课的铃声像根绷紧的弦，猛地弹响在走廊里。

沈柚咬着半块面包冲进教室时，赵磊正趴在桌上跟陆屿嘀咕：“屿哥，你看新同学那书包，挂的是不是柚子挂件？

跟咱后墙那棵树的果子还挺像。”

陆屿刚翻开语文课本，闻言抬眼往斜前方扫了一眼。

沈柚正慌慌张张地把书包塞进桌肚，帆布包侧袋里露出个圆滚滚的青绿色挂坠，确实像颗迷你柚子，被晨光照得泛着点光。

“说不定人家就叫柚柚呢，”赵磊用笔杆敲着桌面，“沈柚，柚子的柚，多好记。”

陆屿没接话，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翻到《登高》那页。

教室里渐渐响起琅琅书声，沈柚的声音混在其中，不算响亮，却带着点脆生生的调子，像浸了晨露的柚子叶。

第一节课下课，沈柚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回来时在走廊拐角撞见了陆屿。

他刚从老师那儿拿了上周的数学周测卷，指尖夹着几张纸，风吹得试卷边角轻轻卷。

“陆、陆屿同学。”

沈柚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墙上的宣传栏。

陆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作业本上——封皮右上角歪歪扭扭写着“沈柚”两个字，笔锋带着点孩子气的圆钝。

“老师叫你？”

他问。

“嗯，”沈柚点头，把作业本抱得更紧了点，“说我昨天的字词写错了。”

她小声补充，“我转学过来，课本版本不太一样。”

陆屿“哦”了一声，视线移到她耳后。

那里沾着点粉笔灰，大概是刚才靠宣传栏太近蹭到的。

“那个……”沈柚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慌忙移开视线，“我能问你道题吗？

昨天的数学练习册最后一道大题。”

“嗯。”

陆屿侧身让她先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赵磊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哟，新同学跟屿哥一块儿回来的？”

沈柚的脸瞬间红了，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放，翻到那道题：“就是这个，辅助线怎么画？”

陆屿弯腰看了眼，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说话，首接拿起她的笔，在图形旁边画了条虚线：“延长CD，构造全等三角形。”

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沈柚盯着那条虚线，忽然闻到他袖口沾着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香，是种清清爽爽的草木气，像刚被雨水洗过的柚子树。

“懂了吗？”

陆屿放下笔。

“啊？

哦，懂了！”

沈柚猛地回神，抬头时差点撞到他的下巴。

陆屿往后退了半步，赵磊在旁边笑得首拍桌子：“沈柚同学，你这反射弧能绕操场三圈了！”

沈柚的耳朵更红了，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着辅助线，假装没听见。

陆屿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座位，刚坐下就被赵磊拽住胳膊：“可以啊屿哥，主动讲题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扯回胳膊，翻开数学卷，卷首那个鲜红的“150”刺得赵磊眼睛疼：“人比人气死人，我要是有这脑子，天天给沈柚讲题都行。”

陆屿没理他，指尖在卷面上划过，却没看题目。

刚才沈柚抬头时，他好像看见她眼下有颗很小的痣，像被阳光晒出来的雀斑，藏在柔软的皮肤里。

午休时，沈柚抱着便当盒去食堂，路过柚子林时又停住了脚。

那颗青柚还挂在高处，旁边新冒出来个小小的花苞，嫩绿色的，裹得紧紧的。

“又来看你的柚子啊？”

身后传来声音，沈柚回头，看见陆屿背着单肩包，大概是要去图书馆。

阳光穿过他身后的香樟树叶，在地上织成张晃眼的网。

“不是我的，”她小声说，“就是觉得它长得快。”

陆屿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霜降之后才会熟。”

“啊？”

沈柚愣了愣，“要那么久吗？”

“嗯，”他点头，“现在摘了会涩。”

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离得最近的一片叶子，“以前我试过。”

沈柚眼睛亮了亮：“你也摘过？”

“小时候，”陆屿收回手，指尖沾了点叶尖的绒毛，“酸得掉眼泪。”

沈柚“噗嗤”笑出声，像颗糖在空气里炸开。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成个小小的弧度，眼下的痣也跟着跳。

陆屿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往常更暖了点。

“我去图书馆了。”

他转身要走。

“陆屿同学！”

沈柚突然叫住他。

陆屿回头。

“中午……谢谢你讲题。”

她攥着便当盒的带子，声音软软的，“还有，你的柚子故事。”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香樟树的阴影里。

沈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阳光切成一截一截的，忽然发现，这个总被说“冷”的男生，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

风又吹过柚子林，青绿色的果实轻轻晃，像是在偷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