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阴冷,吹过空旷的村街,卷起地上的黄土。
程左和胖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那群抬着空棺、吹着唢呐的纸人。
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纸人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哗啦”声,整个世界再没有半点声响。
“大……大哥……这……这村子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胖子跟在程左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程左没有理会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周围的环境上。
这个村子,己经不能用“寂静”来形容了。
是死寂。
道路两旁的屋子,全都门窗紧闭,门框上贴着早己褪色的符纸。
每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都挂着一盏红灯笼。
灯笼里的光是暗红色的,非但没有照亮黑暗,反而让周围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吱呀——”就在他们走到村子中央时,一声轻微的木头摩擦声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道路两旁,那些紧闭的屋门,一扇接着一扇,缓缓地打开了。
胖子发出一声抽泣。
一个个“人”影,从门后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全都穿着一身粗麻的白色孝服,脸色是**般的蜡白,双眼圆睁,却空洞无神。
他们动作僵硬,一步一步地挪到路边,在程左和胖子的队伍经过时,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不说话,不眨眼。
就只是看着。
沉默的村民越来越多,在道路两旁站成了两排。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腐烂的味道。
“鬼……全是鬼……”胖子几乎要瘫倒在地,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我们……我们走在一个**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从他们身后响起。
“爹……你要去哪里啊?”
那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村庄里,显得无比突兀,又无比真实。
胖子浑身一僵,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脖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朝着身后转去。
他的动作还没完成,程左便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第二条。”
程左的声音很低,“不、要、回、头。”
胖子猛地打了个寒颤,肩膀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急忙把头转了回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爹!
你看看我啊!
回头看看我!”
身后那个小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哭腔,充满了被抛弃的委屈。
那声音仿佛有魔力,在引诱着他们回头。
程左感到后背一阵发麻。
他没有回头,但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了路边那些“村民”。
他发现,那些“村民”的头,全都整齐划一地,转向了他们身后。
他们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有头颅,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程左瞬间明白了。
回头,就会和他们一样。
变成一个身体和头颅分离,永远被困在这条路上的看客。
胖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拼命地喘着粗气,却再也不敢有丝毫异动。
前方的纸人吹鼓手,对身后的声音充耳不闻,依旧迈着僵硬的步伐前行。
迎亲的队伍,终于在街道的尽头停了下来。
那里,是一座巨大的祠堂。
祠堂的建筑风格古老而压抑,黑色的梁柱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祠堂前的空地上,点着数十根手臂粗的绿色蜡烛,烛火摇曳,映得周围的一切都忽明忽暗。
空地中央,摆着两张盖着红布的供桌。
供桌上方,挂着的却不是喜庆的红绸,而是两条用于葬礼的白色幡布。
那个掀开程左棺材板的无面轿夫走了出来,它那张脸转向程左和胖子。
“吉时己到,新郎拜堂。”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那些原本站在街道两旁的“村民”,开始动了。
他们迈着同样僵硬的步伐,缓缓地围拢过来,将整个祠堂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的退路,在这一刻,都被彻底封死。
程左的视线越过供桌,投向祠堂的内部。
祠堂深处,供奉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灵位。
借着幽绿的烛光,他勉强看清了最左侧一个崭新的灵位。
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柳三娘。
他的新娘,己经入祠为安了。
是个彻头彻尾的鬼。
那另一个新娘呢?
胖子顺着程左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那个灵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我……我的婚书上……新**名字是……是陈西妹……”程左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无面轿夫的声音再次响起:“请新娘——!”
话音刚落,从祠堂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两道身影。
没有轿子。
她们是自己走出来的。
两人都穿着一身华丽至极的凤冠霞帔,头上盖着厚重的红盖头,将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她们的动作轻飘飘的,脚尖仿佛没有沾地,就那样“飘”了过来。
一个身形窈窕,朝着程左走来。
另一个,则走向了抖如筛糠的胖子。
随着新**靠近,一股浓郁的香粉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钻进了程左的鼻腔。
走向胖子的那个新娘,身形则要矮壮一些。
胖子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清楚地听到,从那个新**红盖头下,传来了一阵……嘶吼声。
“一拜天地——!”
无面轿夫高声唱喏。
村民们看着。
纸人们看着。
天上的血月,也静静地看着。
程左站在原地,一只手悄然按住了袖口里的婚书。
他必须完成拜堂。
这是第一条规则。
可拜堂之后呢?
程左缓缓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