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回神,强迫自己重新聚焦。
不是悲伤的时候。
陆沉为什么会死?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穿了麻木的痛楚。
我接过注射器,动作恢复了精准的稳定。
心、肝、肾……组织样本被迅速采集。
当针头刺入胃壁,抽取内容物时,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首觉攫住了我——陆沉的死亡,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检测结果出来得很快。
我站在实验室刺目的荧光灯下,看着打印纸上清晰的数据,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胃内容物中,检出极高浓度的氰化物残留。
“氰化物中毒?”
刑侦队的李队眉头拧成了疙瘩,粗壮的手指捏着那份薄薄的报告纸,翻来覆去地看,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林法医,你确定没搞错?
现场勘查结果很明确——他书房窗户没关严,楼下邻居新装修,用的是劣质材料,挥发的苯化合物浓度严重超标!
初步结论就是意外吸入有毒气体导致窒息死亡。
这报告……”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我,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我迎着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笔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平静下翻涌的岩浆:“李队,报告数据不会说谎。
胃内容物中氰化物的浓度,足以在几分钟内致命。
苯中毒的症状和毒理作用完全不同,不可能混淆。
这绝不是意外。”
李队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旧空调沉闷的嗡鸣。
他烦躁地抓了抓板寸头:“行,报告我收着。
但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氰化物来源,也没有他杀痕迹。
这案子……”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息事宁人的疲惫,“……家属节哀,我们也很难做。
意外结案,对大家都好。”
“好?”
我重复着这个字眼,声音冷得像手术台上的不锈钢,“一个丈夫死于剧毒,妻子被要求接受一个敷衍的‘意外’?
这就是你们给出的‘好’?”
李队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摆摆手:“林法医,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办案讲证据链。
氰化物……来源不明。
结案通知很快就会发给你。”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理解我的心情?
他们理解的只是失去丈夫的悲痛,却根本看不见那层悲痛之下,包裹着的巨大、冰冷、令人窒息的疑团。
陆沉,你到底卷入了什么?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墙壁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工作服渗入皮肤。
混乱、愤怒和无助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回到家,这个曾经被陆沉的气息和温暖填满的空间,此刻空旷得像一座冰冷的坟墓。
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他的痕迹——玄关鞋柜里他常穿的灰色拖鞋,沙发上他习惯性搭着的薄毯,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他惯用的那款须后水的淡淡雪松味道。
这一切都像无声的控诉,嘲笑着我的无能和那纸可笑的“意外”结论。
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进书房,他的领地。
书桌上还摊着他未看完的建筑图册,旁边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底残留着干涸的褐色咖啡渍。
我拉开书桌抽屉,想找点线索,哪怕是他随手写下的只言片语。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笔,一叠名片,几本速写本。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厚厚的硬壳速写本,封面是深沉的墨蓝色,像他常穿的那件旧毛衣。
翻开厚重的封面,熟悉的笔触映入眼帘。
陆沉有随手记录灵感的习惯,建筑的草图、街角的速写、偶尔捕捉到的人物侧影……我机械地一页页翻过,那些线条流畅的画面,此刻却像钝刀割着心口。
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指尖的动作猛地顿住。
一张画纸被撕掉了,只留下粗糙的锯齿状边缘,突兀地夹在那里。
是谁撕掉的?
陆沉?
还是……别人?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我。
我下意识地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一张完整的画,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底。
画纸是泛黄的米白色,炭笔的线条却浓黑、锐利,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张力。
画面的主体,是我。
我穿着昨天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坐在我们客厅那扇宽大的落地窗前——那是陆沉最喜欢的位置,他说那里光线好,画我时特别有感觉。
窗外的光线被刻意描绘得异常惨白、刺眼,像解剖室的无影灯。
而画中的“我”,身体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扭曲着,头颈后仰,形成了一个绝望的角度。
最刺目的,是脖颈处。
炭笔在那里用力地涂抹、堆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黑色的、形似某种诡异花朵又像狰狞爪印的印记。
它覆盖了整个咽喉,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画面的**,是窗外扭曲模糊的树影,影影绰绰,仿佛潜伏着无数窥视的眼睛。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西肢百骸。
这不是陆沉平时画我的风格!
他笔下的我总是温和的,带着柔光,线条充满了爱意。
这张画……这张画充满了冰冷的恶意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预言”感!
那脖子上的印记……是什么?
它像一个烙印,一个提前宣告的死亡符号!
我死死攥着速写本的边缘,纸张被捏得变形。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这绝不是偶然!
陆沉知道什么?
他画下这个,是在警告我?
还是……这就是他遭遇毒手的真正原因?
那幅恐怖的画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陆沉书房里撕掉的那一页去了哪里?
那个狰狞的死亡印记代表着什么?
还有他体内那致命的氰化物……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他的死,绝非意外,而是精心策划的**。
而我,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