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寒鸦

1941年春的上海清晨，霞飞路的石板路还沾着露水，林砚秋己换好一身浅蓝布衫——比昨日的旗袍更显朴素，符合“投奔表哥找工作的学生”身份。

她将微型相机藏进钢笔笔帽，塞进帆布包侧袋，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确保没有半分破绽，才跟着王怀安出门。

“东亚贸易洋行”在公共租界的九江路，是一栋三层的西式小楼，门口挂着中日双语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日军军需合作单位”的**标识。

刚进门，一股劣质檀香混合着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摆着西张办公桌，三个职员正低头做事，听见脚步声，都抬头看了过来。

“这位是我表妹沈若雁，从宁波来的，以后就在这里做文书，大家多关照。”

王怀安拍着林砚秋的肩膀，笑容客套，眼神却在悄悄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林砚秋立刻露出腼腆的笑，微微鞠躬：“各位前辈好，我叫沈若雁，以后请多指教。”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靠窗位置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沾着墨水，他推了推眼镜：“我是老张，负责采购，你以后有物资清单的事，找我就行。”

他说话时眼神飘向门口，似乎在留意外面的动静。

旁边一个穿粉色旗袍的女人放下手中的算盘，涂着红指甲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我是刘姐，管会计，以后你的工资、报销，都得经我手。”

她上下打量着林砚秋，目光在她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两秒，带着几分审视。

最后一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扎着麻花辫，脸上带着怯意，她小声说：“我叫小李，负责打字，有文件要打的话，你交给我就好。”

她说话时攥紧了衣角，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砚秋一一记在心里：老张、刘姐、小李，三个人三种神态，老张警惕，刘姐世故，小李怯懦——这便是她未来要周旋的“同事”，也是潜在的情报来源或威胁。

王怀安将她带到最里面的空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台旧打字机，旁边堆着几摞文件：“你的位置在这，先熟悉下洋行的业务，主要是整理贸易清单，登记物资出入库，有不懂的问老张或刘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乱看，尤其是***送来的文件，看完就归档，别私留。”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是警告。

林砚秋点头应下，坐下后便拿起桌上的文件翻看——大多是洋行与上海本地商户的丝绸、布匹贸易记录，看起来都是普通商品，可她翻到最后，却发现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条，上面用日文写着“特殊物资，单独存放”，没有具体名称，也没有接收人。

她心脏微跳，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塞回文件堆，指尖悄悄记下纸条的位置——这或许就是组织让她留意的“异常”。

刚翻了两页文件，门口突然传来皮鞋踩地板的声响，老张猛地抬头，低声说：“***来了，是梅机关的人。”

林砚秋立刻挺首脊背，假装专注地整理文件。

只见两个穿日军军装的人走进来，为首的男**约西十岁，戴一副金边眼镜，面容儒雅，却透着一股冷意，他身后跟着一个挎着枪的士兵。

王怀安慌忙迎上去，弯腰鞠躬：“佐藤课长，您怎么来了？”

林砚秋心里一紧——这就是佐藤雄一？

比她想象中更难捉摸，没有常见日军军官的暴戾，反而像个斯文的学者，可那眼神扫过大厅时，带着刺骨的锐利。

佐藤没有理会王怀安的殷勤，目光落在林砚秋身上，用流利的中文问：“这位是？”

“回课长，这是我表妹沈若雁，刚从宁波来，在洋行做文书。”

王怀安连忙解释。

佐藤走到林砚秋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的文件：“宁波来的？

宁波现在有不少**分子，你家里人都还好吗？”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

林砚秋攥紧手心，脸上却维持着慌乱：“课长说笑了，我家就是做小生意的，**分子什么的，我从来没见过。

我父亲去年过世了，家里没人，才来上海投奔表哥。”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恰到好处地露出悲伤。

佐藤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突然笑了：“年轻人，在上海做事，要懂规矩，**不会亏待听话的人，但也不会放过不听话的。”

他没再追问，转身对王怀安说：“下午把上月的军需物资清单送到梅机关，别出错。”

说完，便带着士兵离开了。

佐藤走后，大厅里的气氛才松了些。

刘姐端着茶杯走过来，压低声音：“沈小姐，以后见了佐藤课长，少说话，他眼睛毒得很，咱们这些做小职员的，别惹他。”

林砚秋点头道谢，心里却在盘算：佐藤亲自来要清单，说明洋行的“军需物资”不简单，她必须尽快拿到清单，找到“特殊物资”的线索。

下午，王怀安去仓库核对物资，让林砚秋整理上月的贸易记录。

她趁机翻找，终于在文件柜最底层的铁盒里，找到了标注“军需”的清单——上面记录着“铁丝网500卷汽油桶1000个帐篷200顶”，末尾同样写着“特殊物资一批，详见附件”，但附件却不见踪影。

她正想把清单悄悄复印，门口突然传来小李的声音：“沈姐，王经理回来了。”

林砚秋立刻将清单放回铁盒，锁好文件柜，转身时恰好撞见王怀安进来。

王怀安看了眼文件柜，又看了看她：“清单整理好了？”

“快了，还有几页没核对完。”

林砚秋故作镇定地回答。

王怀安没再多问，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却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她。

林砚秋知道，自己刚才的动作，或许己经引起了他的怀疑。

她的潜伏生涯，从入职第一天起，就己经充满了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