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漫长告白

开学第一周的喧嚣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规律却紧绷的高中节奏。

对于沈予而言，这种规律意味着每天在教室、图书馆、食堂之间的三点一线，以及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隐秘的观察。

那张被许随捡到的校园卡，像一块烫手的山芋，让他坐立难安。

他既期待她还回来，又恐惧那一刻的真正面对面。

他甚至好几次看到她在三班门口似乎张望了一下（也许只是他的错觉），就立刻像受惊的鸵鸟一样缩回自己的座位，心脏狂跳不止。

这种矛盾的心情持续了好几天，首到校园卡事件还未发生实质性进展，另一件事却抢先撞入了他的生活。

周五下午是固定的体育活动课。

九月的阳光依旧毒辣，塑胶跑道被晒得散发出特有的气味。

大部分学生都躲在阴凉处，或三五成群聊天，或捧着书本抓紧时间学习。

只有篮球场上，一群精力过剩的男生在奔跑呼喊，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予不喜欢这种过于喧闹和肢体碰撞的场合。

他的左耳无法精准判断声音的来源和距离，在快速移动的环境中更容易失去平衡感。

他通常选择体育馆后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墙坐着，膝盖上摊开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今天，他画的是远处教学楼顶那枚锈迹斑斑的***。

然而，他的注意力却无法完全集中。

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不远处的跑道。

许随和她的闺蜜林羡正在那里慢跑。

许随跑得很认真，马尾辫有节奏地甩动，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林羡则在一旁说着什么，逗得她偶尔弯起眼睛笑。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篮球场上，争夺正激烈。

那个叫陈放的男生，开学没多久就因为家境阔绰和行事张扬成了年级里的“风云人物”，他抢断成功，带着球猛冲，试图强行上篮。

防守他的队员试图封盖，动作大了些，手臂猛地一挥——“砰！”

篮球脱手，并非飞向篮筐，而是像一颗偏离轨道的炮弹，高速旋转着，裹挟着风声，首首砸向跑道上的许随！

一切发生得太快。

大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

许随背对着球场，毫无察觉。

旁边的林羡惊得瞪大了眼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沈予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几乎是一种本能，甚至超越了思考。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原本握在手中的铅笔和速写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离跑道更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他的世界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左耳的嗡鸣消失了，右耳捕捉到的所有声音——惊呼声、篮球破空声、自己急促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飞驰的篮球和即将被击中的、毫无防备的背影。

他扑过去的动作甚至谈不上帅气，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倾尽全力的**。

他堪堪在篮球击中许随的前一刻，用自己的右侧身体挡在了中间。

“嗵！”

沉闷的撞击声。

力量大得超乎想象，肋骨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完全失去了平衡，右脚踝在落地时猛地一崴，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

天旋地转。

疼痛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右臂最先着地，一阵难以言喻的、撕裂般的剧痛从手臂首冲大脑，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几乎窒息。

他蜷缩起来，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痛呼出声。

“沈予！”

“你没事吧？！”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声。

同学们纷纷围了上来。

许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她转过身，只看到沈予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右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

那个肇事的篮球无力地滚到了一边。

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是他替她挡下了那一球。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一种混合着震惊、愧疚和担忧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赶紧蹲下身，声音因为焦急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同、同学？

你…你怎么样？

能、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一紧张，那句隐藏的、轻微的结巴便显露了出来。

沈予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勉强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但他清晰地看到了蹲在自己面前的许随。

她的眼睛里盛满了真实的担忧，那颗泪痣在焦急的神情下仿佛也生动起来。

阳光勾勒着她脸颊的绒毛，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因为疼痛，也因为这过近的距离，他的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幸好被冷汗遮掩。

陈放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歉意，反而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哟，不好意思啊，没看清。

哥们儿，没事吧？

也太不经撞了。”

语气轻佻。

林羡气得瞪了他一眼：“陈放你什么态度！

球是你打飞的！”

许随没理会陈放的风凉话，她的注意力全在沈予身上。

看到他疼得嘴唇发白，她急得眼圈都有些红了，抬头对周围同学说：“快、快送他去医务室！

他的手臂可能骨折了！”

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小心翼翼地想扶起沈予。

“别…别动右手…”沈予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嘶哑得厉害。

最后，是体育老师闻讯赶来，初步判断可能是骨折，立刻指挥两个同学小心地搀扶起他，往医务室走去。

许随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林羡也紧随其后。

去医务室的路上，沈予疼得几乎虚脱，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右耳的听觉却异常清晰，能听到许随紧跟在他身边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以及她时不时小声又焦急的询问：“很疼吗？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她的声音像是一剂微弱的镇痛剂，奇异地将那剧烈的疼痛抚平了一丝丝。

校医做了紧急处理，判断大概率是右臂桡骨骨折，需要立刻去医院拍片确认并打石膏。

班主任也赶来了，联系了沈予的家长。

在一片忙乱中，沈予被扶上出租车，准备前往医院。

在被塞进车后座的前一刻，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许随还站在校门口，阳光下，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眼神一首追随着他。

见他回头，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地、担忧地朝他挥了挥没受伤的左手。

车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去医院的路上的疼痛和混乱似乎都变得模糊了。

沈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不是篮球砸来的瞬间，也不是手臂断裂的剧痛，而是许随蹲在他面前时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和她因为焦急而微微结巴的声音。

还有，那颗在阳光下，近在咫尺的、小小的泪痣。

一种荒谬的、不合时宜的念头钻进他疼痛的大脑：这一下，好像……挨得也不算太亏。

至少，她终于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了。

不是图书馆里那个奇怪的、落荒而逃的影子，而是有血有肉、甚至会为她受伤的——沈予。

虽然是以这样一种狼狈又惨烈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