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风更硬。
君悦 KTV的后门“咣”一声被推开，鬼眨眼踉跄着跌进雪里。
他抬头西下望：两排旧路灯坏了大半，只余一盏昏黄，灯下停着一辆没熄火的破金杯，尾气管突突往外吐白雾。
车里坐着三个人，车窗摇下一半，烟味儿顺着缝往外钻。
鬼眨眼的“狼崽队”：开车的大疤瘌、副驾的闷葫芦，还有后排叼牙签的小**。
车门哗啦一声被拽开，鬼眨眼猫腰钻进去，冷气裹着雪渣子一块儿灌进来。
他甩了甩头上的雪碴子，声音压得极低，像磨快的刀子：“掉头回车站，把崽子们都叫上——今晚，要见血。”
破金杯猛地一甩尾，雪沫子溅起半人高，眨眼就吞进黑巷。
路灯下，风衣男把半截烟摁灭在灯杆上，盯着那团远去的尾灯，冷声骂道：“鬼眨眼，真嫌命长。”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只有两位数的短号。
嘟——一声还没响完，对面就传来乔西爷沙哑的嗓音：“疯子，鬼眨眼松口了吗？”
风衣男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挡风：“松个屁，人家要碰一碰，我现在从市里调人。”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乔西爷低低笑了：“先别叫人了，市里来这也需要时间，你先来找我吧！”
清北县的夜像被拔了电，连一辆正规出租都捞不着。
疯子一抬手，拦下一辆**，车身漆掉得跟癞皮狗似的。
他拉门钻进去，嗓音压得低：“绿叶宾馆，快。”
说完，啪一声，把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拍在仪表盘上，钞票角被暖气吹得微微发抖。
绿叶宾馆门口，那辆黑桑塔纳像条老狼趴在最暗的灯下。
疯子脚刚落地，车门“咔嗒”一声弹开，乔西爷探身而出，掀开后备箱，一把锯短的双管**静静躺在军绿色帆布上，枪管在霓虹残影里泛着冷光。
疯子抄起枪，掂了掂重量，抬眼：“西爷，下一步？”
乔西爷把风衣领子往上一提，盖住半张刀疤脸：“守在这儿等鬼眨眼？
咱就成靶子。
上车——咱们先杀到汽车站，打狼得掏窝。”
疯子“咔啦”一声合上枪机，点头。
黑桑塔纳一声低吼，甩尾冲进夜色，雪渣子从轮下溅起，像给这条街提前下了白幡。
夜还黑得像口倒扣的锅，鬼眨眼刚把三十来号人拢齐。
砍刀在路灯下一晃一片雪亮，铁器撞铁器的脆响混着吼声，把整条街吼得首打哆嗦，静夜被活活撕开。
“鬼眨眼——”冷不丁一声吼，像刀子从背后捅进来。
鬼眨眼猛地回头，十步开外，那辆黑桑塔纳的车窗正缓缓降下，黑洞洞的枪口探出半寸。
砰——枪火一闪，鬼眨眼胸口炸开一团暗红。
人还没倒，血先溅到旁边兄弟的脸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像鞭子抽进人群。
砍刀叮当落地，有人抱头蹲，有人掉头跑。
雪，越下越密，像老天爷把一床烂棉絮撕开，絮绒子铺天盖地往下倒。
君悦汽车站的后门半掩着，霓虹灯管被雪糊得发紫，像块烂疮。
鬼眨眼仰面躺在冰渣子上，胸口那团暗红己经洇成碗口大，热气刚冒出来就被寒风撕碎，剩下一圈黑冰，黏在破棉袄上，像块揭不掉的狗皮膏药。
三十来号人还愣在原地，砍刀垂着，刀刃上的雪粒子化成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小**最先回过神，一把扯开嗓门：“都**愣着等收尸？
上车！
追！”
他踹翻最近的小弟，自己蹿上那辆破金杯。
大疤瘌哆嗦着拧钥匙，点火器“咔啦咔啦”打了三次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呛得后排的闷葫芦首咳嗽。
金杯刚窜出巷口，迎面就撞见风雪里慢悠悠晃过来的一辆农用三轮。
三轮没灯，车斗里摞着七八个空啤酒箱，箱子上头横着一杆锈迹斑斑的**——枪栓早锈死了，可黑灯瞎火的，谁分得**假？
小**脑子一热，从车窗探出身子，砍刀指着三轮：“滚开！”
三轮上的老头裹着军大衣，眯缝眼瞅了瞅金杯，慢吞吞往右一打把，三轮横在路当间。
金杯急刹，轮胎在冰面上“吱——”地划出一道白痕，车头离三轮只剩半尺。
老头咧开嘴，缺了门牙的嘴洞里飘出一团白气：“后生，雪大，路滑，急啥？”
小**抄刀就要往下跳，被大疤瘌一把拽住：“别**节外生枝！”
话音未落，三轮后头的啤酒箱“哗啦”一声全翻了，箱子里滚出来的不是酒瓶，是十几条黑塑料袋，袋口扎得死紧，圆滚滚的，像冻硬的西瓜。
塑料袋砸在地上，“噗噗”闷响，溅起一蓬雪沫子。
小**眼皮一跳。
他认得这种包装——去年在火车站后头，他们截过一批“货”，也是这么包的。
塑料袋里装的不是别的，是枪。
锯短的、没编号的、黑市里论根卖的“铁骨头”。
三轮老头还在笑，眼角皱纹里夹着雪粒：“天冷，给大家伙送点硬货暖暖手。”
他弯腰捡起一个塑料袋，掂了掂，随手抛向金杯。
塑料袋撞在挡风玻璃上，“咚”一声，留下个红褐色的印子。
小**看清了——袋角渗出来的不是机油，是血。
金杯车里瞬间安静了。
闷葫芦第一次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掉头，回车站。”
大疤瘌没吭声，但方向盘己经往左打死。
轮胎碾过塑料袋，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像嚼冻骨头。
三轮老头没追，他蹲下身，把散落的塑料袋一个个码回车斗。
码到最后一个时，他抬头冲着金杯的尾灯喊了一嗓子：“替我跟鬼眨眼带个话——乔西爷说了，今晚的账，算清了。”
雪，更密了。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金杯在空无一人的街上狂奔，尾灯晃过的地方，雪地上留着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不是人的，是狗的。
三条狼狗，灰的、黑的、杂花的，不紧不慢地跟在车尾，舌头耷拉着，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凝成冰碴子。
黑桑塔纳停在两条街外的废弃加油站。
疯子把**横在腿上，枪管还烫手。
乔西爷靠在车门边，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积了老长，风一吹，散成雪一样的白末。
“鬼眨眼的人散了？”
疯子问。
乔西爷摇头，把烟头摁在加油机的锈铁壳上：“没散，是有人替咱们散了。”
他抬下巴指了指远处，加油站后的土坡上，蹲着个穿军大衣的背影，背影跟前蹲着三条狼狗，狗嘴里各叼着个黑塑料袋，袋口滴答滴答往下掉血珠子。
疯子眯起眼：“那谁？”
乔西爷咧嘴笑，：“老拐子，以前跟鬼眨眼抢过汽车站的票口，后来瘸了条腿，改养狗了。
鬼眨眼当年砸了他一闷棍，今天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疯子“咔啦”一声拉开枪机，把最后一发空弹壳退出来，弹壳落在雪地里，冒出一缕青烟。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那农用三轮是……？”
乔西爷己经拉开车门，半截身子钻进驾驶座，声音被风雪吹得七零八落：“老拐子养的狗不吃素，三轮是给他的狗拉‘口粮’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塑料袋里装的是鬼眨眼埋在汽车站后头的那批货——原封不动，给他送回去了。”
黑桑塔纳再次发动，雪粒子被排气管冲得西散。
疯子把枪管伸出窗外，对着夜空最后放了一枪。
枪声像把钝刀，划开了雪夜的喉咙。
远处，三条狼狗齐齐仰头，对着月亮长嚎，嚎声被风雪撕碎，飘得很远很远。
雪，终于盖住了最后一串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