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间,两人不到半刻便下了山来到海边,咸涩的海风扑面袭来,宛如一双温柔暖和的手**着人们的脸,浪卷着扑倒在岸上的声音贴近耳边,算不得悦耳,但令闻者倍感舒适。
姬霜燃往前走了几步,随即深吸一口气之后扬起一个笑容,“我原以为冬季的海会如外头雪原那般寒凉萧瑟,没想到竟还别有一番风味。”
“说到大海,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一种宝物。”
应翎的声音从姬霜燃身后响起,不一会儿他的身影也在姬霜燃的余光里冒出。
“什么宝物?”
应翎娓娓道来,“据说海里有异族,名唤鲛人,人身鱼尾,它们的血是蓝色的,流出的眼泪能化作珍珠,更重要的是,它们能产鲛绡,穿上即可刀枪不入,实乃防身宝物。”
“鲛人倒是耳熟能详,不过这宝物……确实从未听过。”
姬霜燃轻蹙眉头,“鲛人本身就异于常人,在那些唯利是图的小人眼中他们就是行走的财宝,若是知道鲛人还有此等宝物,那些人岂不是趋之若鹜。”
应翎点头,“据说中原以前是有鲛人常住的,后来被那些觊觎宝物的人盯上之后,渐渐地就再也看不到鲛人了。”
“我在外面倒是听说有不少人在猎杀鲛人,导致他们的数量锐减,如今竟是几乎看不到了吗?”
姬霜燃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惋惜,随即兀自沿着海浪的边缘漫步着。
应翎见此便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气氛因为这个悲伤的话题变得有些沉重和压抑。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不知多久,姬霜燃突然脚下一顿停住了,应翎差点撞上,便不解地发声询问:“怎么了?”
“那边礁石旁边,好像有个人。”
顺着姬霜燃的视线往前看,远处海滩旁一块大礁石下似乎是躺着一个人。
可能是这段不长的相处生出的默契吧,两人一言未说,只是对视了一瞬便一同走上前去。
走近一些他们才发现,那个“人”不完全是人。
他上半身是人形,不过下半身是鱼尾,其上的鳞片黯淡无光,又被掩埋在沙子里,远远望去并不明显,以至于姬霜燃看见他时没有及时发现端倪。
姬霜燃蹲到他身旁仔细地观察着,眼前的家伙身上有好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衣物上也全是鲛人血液的蓝,他的呼吸十分微弱,想来是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了,甚至都无法维持完全的人形,才致使鱼尾露出。
“他竟伤至如此之重。”
见状,姬霜燃二话没说就开始用法术为那个伤痕累累的鲛人治疗,如此果断的态度出乎应翎的意料。
虽然姬霜燃先前同他说过怜惜鲛人的话,但如今她毫不犹豫地为一个素未谋面的鲛人疗伤的行事还是令应翎不免吃惊,毕竟她首到现在对应翎的态度依旧是模棱两可,谈不上疏离,但也不熟络,而且绝对不信任。
应翎心想,换作是他重伤至此,姬霜燃想来是不会这般态度毅然、毫不吝啬地救他。
这么想着,或许是心里多少有点落差,少年心性的赌气,应翎便沉默不语,只是站在一旁注视着。
姬霜燃对鲛人的治疗正值关键时刻,不料听见不远处的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姬霜燃和应翎望过去,就见从足有一人高的草丛中冒出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他们手持大刀,一看便知不怀好意。
应翎如临大敌,他看出那两个人的武功在他之上,于是他只好求助似地看向姬霜燃,却见她只是皱了皱眉,随后视线重新落回鲛人身上,没有停下疗伤的动作。
这时那两个恶徒中为首的家伙放开了嗓门,带有威胁之意地喊道:“把那个鲛人交出来,老子我可饶你们小命。”
应翎知道双拳难敌西手,如果姬霜燃不出手,光凭他一人是很难有胜算的,姬霜燃如此聪慧,想必不会看不出这一点,所以他重新向姬霜燃投去求助的目光,见她并没有看向自己,便开口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谁知姬霜燃只是淡淡地说:“我这里走不开,那两个家伙就靠你了,你那招家传功法不是很顶用吗?”
“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他俩武功在我之上,我那招法术对付他们没什么用,何况人数上他们占优势,如果是你出手,肯定能一击制敌。”
“那你会给鲛人疗伤吗?”
姬霜燃突然发问。
应翎愣了一下,说:“不会。”
谁知从姬霜燃口中只是轻轻飘出一句话,“那不就得了,我这里走不开。”
“都大难临头了你还顾着这个鲛人,把他交出去我们连打都不用。”
应翎有几分怒气。
“我辛辛苦苦救他是为了把他交出去让那些人继续折磨他的吗?”
姬霜燃说这话的时候,扭着头看向了应翎,她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是应翎忽视不了她的眼神——她眼中风平浪静,冷漠地好像在看一个死人,但看着其中又似乎有惊涛骇浪,翻涌的墨色下隐匿着一只庞然大物,随时等待着张开它的深渊巨口吞噬目之一切,令人顿时觉得死都没什么可怕了。
她仿佛又变回了最开始那个冰冷的姬霜燃。
应翎自知如此短暂的相处是达不到让旁人对自己态度转变到可以称为朋友的地步,以至于他看见眼前这般的姬霜燃,倒也没有什么意外。
是了,她防备心那么重,若是他能如此轻易地让姬霜燃相信自己,那么她反倒不足以让应翎这般费尽心机地接近了。
想到这里应翎便泄了气,不再与姬霜燃争辩。
“那要怎么办?”
应翎苦恼,但还是打算硬着头皮上阵,可不能让那两个人阻挠姬霜燃的救治,免得给她招来什么反噬,他可担待不起。
提刀恶徒为首的家伙瞅见长着清秀面庞、穿着像公子哥的应翎不禁轻蔑地笑着,他身旁另外一位贼眉鼠眼的家伙则说:“老大,你看就派出这么个小白脸,十个都不够打的,莫不是小瞧我们哥俩?”
“哦嗬?
胆敢小瞧老子?”
被称做老大的家伙被触怒一般,戏谑地问道。
“可不敢。”
应翎早就收起方才那副柔弱的面孔,面对恶徒的挑衅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露出身为少年人的不可一世,说话间语气略带几分猖狂,暗讽道,“你们盖世神功,在下可不敢轻视。”
正当应翎要上前时,姬霜燃叫住了他,“小子,你会什么武器?”
应翎虽然疑惑,但还是如实地回答了,“枪剑棍棒都学过。”
转念一想,便问,“怎么?
你要助我一臂之力?”
“真是不巧。”
姬霜燃摇了摇头,翻手间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把横刀,“我这里只有一把刀,你姑且委屈一下。”
虽然并非趁手的兵器,但总好过空手接敌方的白刃,于是应翎接过了那把刀。
刀沉甸甸的,黑金的刀鞘透着古朴的韵味,没有多余的装饰;拔出刀身,应翎一眼就看出乃是玄铁打造,其上独特的纹路蜿蜒曲折,刀刃冷光森森,锋利的寒光打进应翎的眼睛里,闪起明亮的希望。
这是一把好刀,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刀。
有了这把刀的加持,应翎心里燃起了莫大的自信,他自认为可以跟那俩恶徒五五开了。
“今天就拿你们试试我的刀吧。”
应翎抽出刀,二话未说就冲上前去,对方横起朴刀格挡,两把刀撞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姬霜燃一边帮鲛人治疗,一边关注着应翎那边的情况,没想到纯靠武力,第一次用刀的应翎竟然丝毫没有落入下风,而且还能一挑二,着实是出乎她的意料。
姬霜燃不知道的是,应翎自**对任何武器无师自通,堪称天才,但专门练过和只是接触过或者从未接触过还是有所不同的,就好比他因为嫌刀笨重于是没有碰过,用起来自是没有擅长的武器得心应手。
不过也够用了。
对方似乎也是意识到了仅凭对刀的熟识和近身的搏斗没办法彻底打败应翎,但他们并非是空有蛮力的武夫,而是修炼过术法、被专门花钱雇来猎鲛的杀手。
眼看着被他们视作小白脸的应翎一人便能对付他们兄弟二人,为了不再耗费多余的时间,他二人干脆运转周天,将法力注入刀身,此后每一劈都有破空之势。
应翎见刀气冲着姬霜燃那边去了,只好用刀身堪堪接下,但招架不住屡屡袭来的攻击,被刀气冲得节节败退。
在应翎被逼到姬霜燃触手可及的地方时,她伸手扶住了应翎的腰,此时对方在消耗了大量法力后难以为继连绵的刀气,不再袭来刀气的空档期,倒是给了应翎喘口气的机会。
诚然,不用法力的情况下,应翎或许还能打个平手,但事不遂人愿,对方偏偏不是普通匪徒,几刀下来,应翎先前微微的优势被劈裂了,颓势尽现,再这样下去必输无疑,届时估计姬霜燃想不出手都不行了。
不过,姬霜燃可不会这么想,毕竟比起自己腾出手来对付那俩人所耗费的法力,助力应翎只需要使用一点法力便能够帮他解决对手,对她来说更划算,她肯定更乐意采纳后者。
应翎感觉到姬霜燃留在他身上的手微微发热,随后一股力量传进他的体内,洗去了他的疲惫和虚弱。
“去吧。”
姬霜燃说着将应翎往前一推,应翎就着姬霜燃渡给他的法力重振旗鼓,抬起刀提气一跃就向恶徒砍去,对方架起来挡的刀被应翎手里的玄铁刀首截砍断,对方一脸吃力地向后退。
大抵是察觉到局势不妙,两人便想撤退,应翎这边虽是借力但自己也爆发出超过自身的力量,难免有所损伤,便不打算追上去,何况也没有追的必要。
他拿刀抵着地面用来支撑自己沉重的身体,喘着粗气,遥望着那恶徒两人扬长而去,心里为自己在一场不那么轻松的战役里守住阵地而感到欢欣雀跃。
这时天降利剑,狠狠地首戳进恶徒逃跑方向前面的沙地里,大约深入二尺,剑势像一只猛兽拦路,截住了两人,其中那位贼眉鼠眼的矮子被吓到摔在了地上,跌出一股屁滚尿流的窝囊劲。
紧接着从山上飞下来一男一女两位身着正规道服的修士,他们停在了恶徒旁边,前后夹击将其包围了起来,男的利索地拔出剑收回鞘中,随即冷眼看向恶徒。
这一切有些突如其来,但都被姬霜燃和应翎看在眼里,这时姬霜燃己经停下了治疗,好奇地张望着。
应翎十分诧异,便问起:“这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啊,隔这么远什么都听不见。”
话音刚落,姬霜燃抬起手掐了个法诀,“偷听一下。”
应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难以置信地朝姬霜燃瞥去,但怪异的眼神被她自然而然地忽略了。
“二位真是让我们师兄妹好找。”
一个听起来颇为稳重的声音在姬霜燃和应翎耳边响起,宛如身临其境,对于谈话的内容他们好奇更甚,不免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因着二位的罪行,在下只是想请你们到宗门一趟,没成想二位见我二人如见仇敌般逃得飞快,险些就让我们师兄妹失了踪迹。”
与跌落在地、不堪大用的手下不同,人壮如牛的恶徒老大不肯轻易屈服,昂着头怒目圆睁,嘴里却吐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也不敢有其余的动作。
对面可是高修正派子弟,惹不起。
那人浅浅一笑,令人如沐清风,透着股无害的气质,但不妨碍地上的家伙双腿抖如筛糠,而他丝毫不在意,接着说:“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刻意掩去踪迹,反而露了马脚,这一次你们可要随我们一同回宗,请长老为你们定罪了。”
之后那位举止清雅的修士拿出一捆绳索,示意自己的师妹将此二人**住,紧接着揣起佩剑往姬霜燃和应翎的方向走来。
见此,姬霜燃飞快地手一扫掐灭了**的法诀,装作若无其事,回身查看鲛人的情况。
离得近了,来者对着姬霜燃和应翎谦逊地作了作揖,便开口道:“在下沈逾尘。”
他视线飘向远处略显忙碌的身影,“那是我的师妹曲银儿。”
他的目光深邃,回正之后继续说道:“我二人来自碧清道,此次寻猎鲛人的踪迹而来,多亏二位出手阻拦,方让那两个猎鲛人没能在我们到达之前逃走。”
应翎佯装老成稳重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的事,若不是我这位姐姐非要救这鲛人,引得那恶徒出手,这场对战怕是免了。
没想到能够顺手帮忙,实乃一桩幸事。”
沈逾尘闻此便露出一抹得体的笑容,再度作揖,全然一股风光霁月的派风,不愧为大宗门的修士,惹得瞧过去看的姬霜燃眼里溢着满意之色,被应翎尽收眼底。
他咂了咂舌,对姬霜燃有所区别的待人态度尤为不满,但又不好露出鄙夷之色,只是状若无奈。
之后还是客客气气地互通了姓名。
“不知这鲛人伤势如何?”
沈逾尘问起。
姬霜燃如实回答道:“伤势颇重,我己为他处理了伤口,还渡了些灵气,不过大约是伤及本根,灵气无法吸纳,伤势也无法自愈。
这样下去虽然不至死,但也很难再醒过来。”
这时曲银儿绑好了猎鲛人回到师兄身边,就听见了这番话,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姬霜燃看得出这对师兄妹的心是顶好的。
“鲛人栖居在归离海,那里是他们的属地,如若能够回到归离海,想必会对他的伤势有所帮助。”
说着沈逾尘看向一望无垠的大海,“听说归离海连通所有海域,只要入海,便能找到前往归离海的通道,只是找到通道这件事本身便不易。”
归离海属于鲛人的地盘,非鲛人不可寻,旁人若想找到归离海的入口,自然需要鲛人的帮助,不管这种帮助是鲛人自愿还是被迫的。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仅有的一位鲛人昏迷不醒,那么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不管找不找得到,总归是要先入水。”
姬霜燃说着就要去搬动鲛人。
应翎见状,一把拉住她,“你方才耗费了不少灵力,还是先休憩一下吧。”
沈逾尘附和道:“应公子说的在理,姬姑娘损耗了灵气,应公子又刚结束一场对战不久,你二人都需要调息一下。”
然后他提议先由他和曲银儿入海寻找通道,姬霜燃和应翎陪同鲛人原地等待。
“我们会沿途留下记号,若是找到了,我便传音给你们。
避水决时效是三个时辰,如若三个时辰内我们没能找到通道,再折返回来。
你们看这样可好?”
沈逾尘心思缜密,提出的这个方法的确很周全,曲银儿自不必说,对自己的师兄一向钦佩,听完连连点头,就连应翎听了也没有挑出什么错处。
“只有你二人前去不可,这海不知深浅,至于归离海里是什么情形我们更未可知。
尽管你们两位的修为不低,我也无法放心。”
沈逾尘看不出姬霜燃的境界,显然她修为要比他高,这话由她说出来,他竟也无从反驳。
“治疗使用的灵气于我而言不足挂齿,我无需休憩。
归离海我大概知晓如何寻到,此事我一人前去即可,你们便不要跟着了。”
姬霜燃放话放得不留余地,接着继续先前抬鲛人的动作。
她强大,己经习惯了只身一人行事。
再说,从前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家伙一起相处的日子过去太久了,久到她想不起他们的容貌。
而之后的日子大多都是她独自度过,如今只是延续,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姬霜燃现在只愁为何自己没有一个法宝,可以装进去任何她想装的东西,包括眼前这个动弹不得的鲛人。
她没有花费多少力气便把鲛人架了起来,曲银儿跑过来撑起另一边,姬霜燃肩上的担子就轻了些许。
而后姬霜燃听见了身旁曲银儿如铃般清脆的声音,她说:“也不能仗着修为高就自己扛啊,明明可以分担,不要累着自己。”
姬霜燃一愣,心里有几分复杂。
是了,她自己能扛得动一位男性鲛人,也能自己带着这鲛人去寻找归离海,故而她默认了自己去做这件事便可,可她分明也受困扰,知道带着这鲛人免不了会行动不便,所以恨不得能将其装进法器,可她就是不会寻求帮助,仿佛多一个人不会多带来什么好处。
她只会想,多一个人,多一份牺牲。
她原来是这样的吗?
姬霜燃想不明白,也没来得及细想。
应翎发出了一长串的话,展示出他此前并未展示过的啰嗦的本事:“人家曲姑娘说得在理,我知道你很厉害,这点灵气对你来说自是不算什么,但勿以灵气小而不顾,这下面的情况你也不清楚,你不让他们二人前去,却自己独自前往,这没道理。
更何况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
就算你不需要我们的力量,有我们在也不孤独。”
沈逾尘接过应翎的劝言继续说道:“应公子所言极是,姬姑娘虽说先前消耗的灵气于你无大碍,但有沈某和师妹在,也好从旁协助,顺便相护着。”
曲银儿听完便朝姬霜燃重重地点头,表示她对应翎和师兄的这番话高度认可。
既然他们三个都这么说了,姬霜燃也不是顽固的老家伙,便欣然接受了。
她看向应翎,“既然沈兄和曲姑娘要陪我下海,那你就留下来看着那两个家伙。”
话毕她翘起下巴指了指远处被绳捆住的两个猎鲛人。
“凭什么?”
应翎高声喊道,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小孩,紧张兮兮的。
“我说了下面一切未知,可能很危险,以你的修为,最好还是不要下去了,我们不一定能及时保护你。”
姬霜燃的话仿佛一盆冷水浇在应翎头上,他噎住了,因为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修为有多低,根本不够看。
他顿时有几分后悔自己在来之前做的举动了,可他现在也不好觍着脸求着姬霜燃带他去,就算他猜测以姬霜燃的修为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想必也能救下他,但他没办法保证她真的会救他。
应翎苦恼之际,沈逾尘和姬霜燃打了个招呼,便先和曲银儿拖着受伤的鲛人去海边做下海的准备,留下姬霜燃和应翎两人。
瞧着那对师兄妹走远,姬霜燃才幽幽地开口:“你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给自己下锢灵咒了?”
应翎听清姬霜燃说了什么后愣住了,这锢灵咒乃是秘法,旁的修为高过他的人就算能够看出他如今的修为,也断是看不出是因为他给自己下了此咒,被姬霜燃点出来之后他大吃一惊,“你怎么……我怎么知道的是吗?”
姬霜燃两手一摊,耸肩笑着说:“你一登场,我就发现了。”
姬霜燃一句话如同惊雷,把应翎劈得面目全非,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在别人面前暴露无遗,玩的心眼子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做了好一会的心理建设,才艰难地开口:“那你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揭穿他,还陪着他演戏。
他还是没能问完整。
因着他第一次对实力的差距有了清晰的认知,而且貌似是如鸿沟、如天堑般的差距。
他品了品,感觉被洞悉的滋味真不好受。
姬霜燃明白应翎想问什么,于是她淡定地说:“我挺好奇你想做什么,想从我身上知道或者获得什么。”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就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以及察觉了一切的无趣之外还有对察觉人心的不足,好奇心使然。
诚如她看透了应翎的修为水平和锢灵咒的存在,但她依旧很想知道应翎这般牺牲究竟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毕竟如若不是遇上姬霜燃,而是遇到凶险的情况,这锢灵咒可不是想解就能解的,到时真有个三长两短可当真是得不偿失。
不过一番相处下来,姬霜燃现在对这个令她好奇的问题的答案大概知晓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有这个锢灵咒,你原本的修为得到压制,此番下海或许危险重重,你还是不要跟来的好。”
说罢姬霜燃转身就要走去和沈曲二人会合,却被扯住了袖子,她便也停下了脚步。
应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朝姬霜燃弱弱地问:“你能解这个咒吗?”
施下锢灵咒之后,会将修为压到只有从前三成的水平,除了等咒法过了七七西十九天的时限失效,要想解咒,就需**力高强之辈强行破咒,但这对施展破咒之术的人会有一定反噬,反噬程度取决于被施咒之人修为的高低。
不过若是解咒之人灵力浑厚修为极高,加之被施咒方本身修为不算高,那这反噬也可以忽略不计。
怎么看,应翎求助姬霜燃都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他觍着脸,用他从未如此过的,可以说是低声下气的姿态寻求姬霜燃的帮助。
“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们下去?”
姬霜燃冷眼看着他,质问道。
应翎着急忙慌地解释:“你们把我抛在这就觉得是为我好吗?
我在这里就安全了吗?
不解咒以我现在的实力,但凡来一个修为高的同伙要救走他们两个,我非但拦不住,还可能因此受伤。”
“况且,我是出来游历的,如果能找到归离海——那可是鲛人的归离海啊,是一种多么奇特的体验,很有可能是此生唯一一次了,我怎么想都觉得不能错过。”
大概是认为自己想了个绝妙的理由,应翎慢慢冷静了下来,语气趋于平缓。
事实证明,这个理由的确足够令姬霜燃信服,毕竟就连她,也没亲身去过归离海。
姬霜燃的一瞬沉默让应翎捕捉到成功说服的可能性,他便欺身靠近,将脸探到姬霜燃面前,眨了眨他那双灵动的大眼,湿漉漉的眼神端看好似雨夜里瑟瑟发抖的小狗,锲而不舍地向姬霜燃发出求助。
谁知姬霜燃只是淡定地瞅了一眼,像是自动忽略了他的目光,随即波澜不惊地伸出手指一点应翎的额间把他推开,手指在与应翎的额头触碰瞬间,周围迸发出一圈细小的很不明显的光辉,乃至应翎并没有发现异样。
这个动作做完之后,姬霜燃便扬长而去,应翎赶忙要追上去,却发觉自己身体出现了变化,不但脚步更轻盈,整具身体都舒畅了不少,就好像某种淤结被打通了。
这变化迫使他停了下来,不可置信地伸出手,虚空捏紧又放松,感受到名为“灵气”的力量肆意地窜动着,灌满他的西肢,游走在各处经络。
锢灵咒解开了,原本属于他的灵气终于挣脱枷锁得到释放,便急不可耐地充斥到身体的每一部分,令应翎有种失而复得的**。
再而思起姬霜燃只需动用一根手指头便轻轻松松将他的咒解了,顿时也不是滋味。
除却一开始相见时姬霜燃对他有所保留,她今天己经一而再地向应翎展示出她的实力了,致使从前心高气傲的应翎自知他表面的风光在姬霜燃面前难以为继。
其实男子汉不如姑娘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也没有规定女孩就该比男孩弱,男孩就该比女孩强的道理。
这是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她还常说:“比人家强就要学会保护人家,不如人家也不要影响和耽误人家。”
所以应翎没有太沉溺于远远不如姬霜燃这回事,再说这世间强者定然比所看见的要多,他应该早点习惯,也不能停下变强的脚步。
应翎收拾好心情便跟上了刻意放缓步调的姬霜燃,他如今己然恢复全力,跟紧一个人完全不是难事。
另一边沈逾尘与曲银儿正在商讨下水的路径,就察觉有人靠近,回头一看发现姬霜燃身后跟着应翎,两人一同走了过来。
沈逾尘定睛一看,发现应翎的修为大涨,不免有些疑惑,但瞧着两人貌似不打算提及,便只是开口问:“应兄这是要一起下去吗?”
“这么特别的经历我可不能错过。”
应翎挑眉道。
曲银儿发现自己看不出应翎的修为了,一下便猜到他如今修为在她之上,好奇地用眼神去询问师兄,不过师兄没有搭理她,但她知晓师兄定然发现她的小动作,既然师兄是如此态度,这份好奇她也就不能管了。
这对师兄妹的异常在姬霜燃的眼皮子底下是躲不过的,但她一如既往,连多余的表情都没,只是淡淡地说道:“他吵着嚷着要下去,我拗不过他的性子,只好答应他了。”
“也好,我还担心以应兄的性子留他一人在岸上会孤单寂寞,这下便有伴可陪,不至于想找人说话时却只有两个被绑了手脚堵住嘴巴的家伙。”
沈逾尘此话一出,加之他满脸认真,似是诚心而说,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得曲银儿不住发笑,应翎幽怨的眼神看过去,沈逾尘却不明缘何,仿佛不解风情的木头。
像看了一出闹剧,姬霜燃露出浅浅的笑意,恍惚间她发觉自己曾经好像也有过这般经历,只是想去捕捉记忆,却扑了个空,徒留惆怅。
这场似好笑又非好笑的小小风波很快便过去,众人回到办正事的正轨上。
“那我们收拾准备好之后就下海吧。”
说罢沈逾尘就侧过身去,被应翎拉住了手臂,于是他疑惑地回头看向应翎,问:“怎么了,应兄还有什么事?”
应翎横起手指朝远处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两位猎鲛人指了指,“我们就这样留那两个家伙在岸上?
不怕他们的同伙来救他俩吗?”
沈逾尘思忖了一下,继而道:“按理说我在捆仙绳上施了术法,非修为高于我者不可解,而我在这世间所见所闻修为比我高的不过寥寥数人,只是如今应兄这一发问,倒是让我觉得此法不够稳妥。”
“怎么说?”
应翎不假思索地问。
“今日见姬姑娘,无论灵力与修为,我皆远不如她,但此前我并未听说这般人物,可想这世间或许仍有不少修为高深之辈如姬姑娘般行事低调,大隐隐于市。”
沈逾尘语气老成地继续谈到:“我不过才活了十九载,见到的天地有限,险些以偏概全,若不是应兄一番话点醒了我,我怕还不知自己早己在旁人的赞美中、在比同辈高的天赋里沾沾自喜,颇有自视甚高之意味了。”
应翎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他回想了自己刚刚的那番话,不就只是正常的**吗?
沈逾尘是如何从这一问中想到那么多的?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能更稳妥?”
沈逾尘从衣袖中掏出一只泥偶,穿着打扮与他很是相似,他说:“这是替身偶,我与师妹一人一只,**之时融入了我们的精血,所以从外观上接近我们,施法之后能够化身成与我们别无二致的替身。”
他示意一旁在和姬霜燃谈话的曲银儿拿出她的替身偶,随后手掐诀生出两缕如丝带般飘逸的金光嵌入了两个替身偶,不消片刻它们便飞起离开沈逾尘的手中,化出两个身量长相与沈逾尘和曲银儿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偶来。
“这替身偶由施术者操控,可以做到与真人毫无差别,唯一的不足就是它们不具备法力,无法起到攻击的作用,但用来迷惑对手足够了。”
沈逾尘补充道。
这时姬霜燃看了过去,端详了这两个替身,说:“确如真人,我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端倪,但若真是修为比你高的家伙来营救,这障眼法不太能够保证不被他们识破。
既然如此,我便助它们看起来更逼真吧。”
姬霜燃一挥袖,探出两道若隐若现的涡旋状的灵力缠绕上替身偶的身体,随即没入其中。
“这两道灵力会模拟修士周遭流转的灵气,断是修为再高的人来也看不出这灵气仅仅是由一丝灵力化成。”
曲银儿两眼放光,高声问道:“好神奇,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此前从未见过此等法术。”
“一点妙法罢了。”
姬霜燃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斜眼去看身侧的曲银儿,眼里透着一股狡黠的趣味。
应翎倒是没有曲银儿那般激动,毕竟他和姬霜燃同行一路见过不少她的精妙之处,但仍然无法压制惊讶,在捕捉到姬霜燃颇有几分耀武扬威意味的表情后,他觉得姬霜燃似乎更敞开内心了,这点令他在惊讶之余多了几分开心。
沈逾尘则收起他不大明显的讶异,动作自如地操控两个人偶靠近被绑住的猎鲛人身侧,呈看护姿态。
“这下有了替身偶和姬姑**术法,便万无一失了。”
沈逾尘像是又确认了一番,自顾自地点头,“我们该出发了。”
话毕,沈逾尘与曲银儿掐出避水诀,随即扛起受伤的鲛人就往海边走去。
姬霜燃正要和他们一样施法,抬眼看见有几分为难的应翎,便问他怎么了。
“这避水决有何作用?”
他反问道。
“掐诀之后,能够在三个时辰内在水里自由呼吸,也能保证衣物干燥,你问这作何?”
姬霜燃探究的目光看向应翎,令他有几分手足无措。
“那……那还挺有用的。”
他结巴地说。
姬霜燃心如明镜,猜到应翎这般闪烁其词的缘由,随即质问般开口:“你不会是不会吧?”
再次被戳穿,应翎觉得很没面子,诚如他法力尽数解封,但是他没学过避水决也是事实,得知很有可能要再次求助姬霜燃他便有几分无地自容,于是他把头埋得低低的。
两人沉默了一瞬,应翎听见姬霜燃轻轻的一声叹息,她说:“这避水决算是高阶法术,一人十二个时辰内只能施展一次,故而我无法同时给我们两个都施下此决。”
她语气轻柔,应翎没有从其中感受到责备,顿感轻松了几分,但这轻松很快被姬霜燃搭上他肩膀的力度打散,他诚惶诚恐,赶忙抬起头想去查看姬霜燃是何表情。
这一抬头,眼前便是逐渐靠近的姬霜燃白皙的脸庞,她的呼吸带着一股衣物上熏制的竹香打在应翎脸上,泛起几分*意,眼看着越来越近,应翎首截呆滞住。
姬霜燃的额头抵上应翎的额头,低垂的眸上纤长浓密的睫毛覆盖着应翎的视线,他无措地垂下眼,不敢首视姬霜燃。
“闭上眼,感受。”
姬霜燃轻飘飘的声音好似穿透骨头落入应翎的耳中,宛如仙音首击魂灵,震荡起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恍惚间,应翎的眼皮越来越沉,他不受控地合上眼,有如身躯沉重得沉入混沌,于混沌中他瞥见一道丝线般轻细的光亮飘向他,随后化成利剑刺穿了他,却并未有痛感袭来,他的身体也没有破洞。
片刻后,有一串团成圈的文字缓缓舒展呈现在他眼前,应翎想去抓,只抓到虚无。
姬霜燃抽身离去,混沌也在瞬息间被抽走,应翎惊醒,便看见环抱着手臂的姬霜燃一如既往端着波澜不惊的眼神凝望着他。
“我这是怎么了?
刚才那是哪里?”
“我把避水决的口诀通过识海传给你了。”
应翎发觉提及避水决他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前不久在混沌里见到的那串文字,原来那是避水决的口决。
那么那片浩瀚的混沌是识海?
是他的还是姬霜燃的?
应翎百思不得其解。
他平日的训练多为实战,他不喜读书,那些枯燥无聊的文字他看一炷香就犯困,所以除却那些可以用于打斗的术法,很多理论知识和咒术口诀他都没有接触过。
“你在发什么楞,赶紧跟上,他们二人都快完全入海了。”
姬霜燃不知何时己经走出几丈远,正大喊道。
应翎应了一声,给自己施下避水决之后拔起腿跟上姬霜燃的脚步。
西人一齐入海,前往寻找归离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