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的余音似乎仍在空气中震颤,林晚星捏着那张质地坚硬的名片,指尖清晰地感受到凸起的字体和边缘细微的毛刺。
顾时屿,锐建建筑设计,首席设计师。
每一个字都如他本人一般,带着冷峻而明确的边界感,与她这个被旧书和回忆包裹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将名片放在柜台一角,仿佛避开一件易碎的危险品。
那本《旧城拾遗》……她确实有印象。
大约半个月前,她从一位准备搬去儿女家定居的老人那里收来几大箱旧物,书大多潮湿发霉,散发着岁月沉积的沉闷气味。
她就是在整理那箱书时,瞥见过一眼这个书名,蓝色封皮,字迹己经斑驳。
当时她并未在意,只是将其归入待整理的那一堆里。
现在,那个男人的出现,让这本不起眼的旧书陡然变得不同寻常。
为什么他要找这本书?
这和他光鲜亮丽的建筑设计工作有何关系?
更重要的是……那片旧城区,承载着她最不愿触碰的记忆。
那个雨夜,刺耳的刹车声,冰冷的雨水,还有再也无法挽回的失去……心脏猛地一缩,熟悉的窒息感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柜台下面一个光滑的小木雕——那是“他”以前刻了送给她的,摩挲着它,能让她在情绪失控的边缘获得一丝虚幻的安定。
不能想,不能再陷进去。
她用力闭了闭眼,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酸涩逼退。
深呼吸,空气中旧纸和微尘的味道慢慢将她拉回现实。
下午的阳光变得慵懒,透过小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书店里依旧安静,只有她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但她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沉浸其中。
注意力总会不自觉飘向角落里那堆尚未整理的旧书,仿佛那里埋着一颗定时**。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林晚星的心下意识一提,抬头看去,却是闺蜜沈清悦端着两杯咖啡,笑盈盈地探进头来。
“晚星,给你带了新品,茉莉冷萃,尝尝!”
沈清悦的声音像夏日阳光一样明亮有活力,瞬间驱散了店里凝滞的空气。
她穿着围裙,身上还带着好闻的咖啡香,熟门熟路地走进来,将一杯咖啡放在柜台上。
“谢谢。”
林晚星接过,冰凉的杯壁驱散了指尖的一点冷汗。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但沈清悦何其了解她。
只一眼,就察觉出了细微的不对劲。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怎么了?
感觉你心神不定的。
刚才我好像看到一个超级大帅哥从你店里出去,西装革履的,跟拍电影似的。
他来找麻烦?”
沈清悦的语气里充满了保护欲。
林晚星摇摇头,用吸管搅动着杯中的冰块:“不是麻烦。
他来……找一本书。”
“找书?
什么书值得那种精英范儿的人亲自跑来我们这小巷子?”
沈清悦更好奇了。
“一本叫《旧城拾遗》的旧书,关于老城区建筑的。”
林晚星顿了顿,补充道,“他说很重要。”
“《旧城拾遗》?”
沈清悦歪着头想了想,“没听说过。
不过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你找到了吗?”
“可能……在那边那堆还没整理的书里。”
林晚星的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个角落。
“那找找看呗!
万一找到了,还能跟大帅哥再有交集呢!”
沈清悦冲她眨眨眼,带着善意的调侃。
林晚星却微微蹙眉:“我不想找。”
“为什么?”
沈清悦不解,“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而且我看他挺着急的样子。”
“清悦,”林晚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知道的,我不想和……那边过去的事情,再扯**何关系。”
沈清悦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柔软而心疼。
她明白“那边过去的事情”指的是什么。
那是横亘在林晚星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明白,我明白。”
她拍了拍林晚星的手背,“不想找就不找。
咱不搭理他。
反正他也不知道书肯定在你这儿。”
话虽如此,但沈清悦心里却嘀咕开了。
那个男人看起来就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主。
而且,晚星虽然这么说,但她了解晚星,本质上她太善良,如果对方真的非常需要帮助,她内心可能会挣扎。
又闲聊了几句巷子里的趣事,沈清悦怕耽误她看书,端着空咖啡杯回去了。
书店里重新剩下林晚星一人。
安静再次降临,但那份挣扎却在她心里放大。
职业道德告诉她,如果顾客需要的东西确实在这里,她应该帮忙寻找。
但强烈的自我保护本能却尖叫着让她远离一切可能揭开旧伤疤的事物。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堆旧书。
它们沉默地堆积在那里,像一座沉睡的火山。
最终,她叹了口气,像是妥协般站起身。
她走到那堆书前,蹲下身。
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她并没有打算立刻找出那本书,只是……只是看看。
看看它是否真的在那里,确认一下。
手指拂过一本本或破损或陈旧的书脊,记忆如同潮水般伴随着纸墨的味道涌来。
这些书都曾属于某个人,某个家庭,承载着一段段人生。
这是她喜欢这里的原因,安静,安全,所有的故事都己尘埃落定,她只需要做一个安静的守护者。
突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略显不同的质感。
硬壳,但边缘有些破损。
她轻轻将它从书堆里抽出一半。
蓝色的封面。
虽然蒙着厚厚的灰,颜色暗淡,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迹……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就是它,《旧城拾遗》。
它真的在这里。
像被烫到一样,她猛地松开了手,书滑落回原处,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那本书是什么洪水猛兽。
仅仅只是确认它的存在,就几乎耗尽了她刚刚积聚起来的一点勇气。
她逃也似的回到柜台后面,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她看着角落里那堆书,仿佛它们随时会燃烧起来。
怎么办?
告诉他找到了?
然后把书给他,让他永远离开她的世界?
可这意味着她要亲手触碰那段过去,哪怕只是间接的。
或者……假装没找到?
让他自己去别处寻找?
但他看起来那么笃定,会轻易放弃吗?
如果他一首来找呢?
林晚星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和两难。
柜台上的那张名片,此刻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口。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成金**,桐花巷迎来了傍晚的喧闹。
放学孩子的嬉笑声、下班居民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的炒菜声……生活的气息如此鲜活,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她被困在了自己的寂静里,而一切的源头,就是那本突然闯入她世界的蓝色旧书,和那个名叫顾时屿的男人。
她最终也没有做出决定。
只是将那张名片拿起,塞进了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将烦恼也一并关进去。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需要与记忆和梦魇抗争的漫漫长夜。
而那本蓝色封皮的书,像一个刚刚被唤醒的幽灵,静静地躺在角落的阴影里,等待着再次搅动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