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娇娇这一觉睡得极沉,重生带来的巨大情绪波动耗尽了她的心力,首到日上三竿,刺眼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有那么几秒钟的茫然,她盯着头顶泛黄的蚊帐顶,鼻尖萦绕着土墙和干草的气息,耳边是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鸡鸣声。
不是阴暗潮湿的巷角,不是蚀骨的疼痛和寒冷。
她还在陆家坳。
还在她和陆铮的家里。
心脏被一种酸涩又饱胀的情绪填满,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薄被坐起身。
目光落在枕边,那里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是陆铮的,洗得发白,却带着皂角的清爽气味。
她记得,前世她嫌弃死了这种土布,总觉得磨皮肤,非要穿从城里带来的的确良衬衫,为此没少跟陆铮闹。
现在看着这朴素的衣物,她却只觉得眼眶发热。
她穿上那身明显宽大不少的衣服,卷起袖口和裤脚,走出了房间。
堂屋里静悄悄的,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扣着碗的搪瓷盆。
她走过去,揭开碗,里面是温热的红薯粥,粥很稠,旁边还放着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鸡蛋,在这时候的农村,可是金贵东西,一般都是攒起来换盐换针线的。
沈娇娇记得,前世陆铮也总是把鸡蛋省给她吃,她自己吃得理所当然,甚至有时候还会嫌弃天天吃鸡蛋腻味。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红薯的甜糯和米香混合在一起,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连带着西肢百骸都暖和起来。
这大概是她两辈子以来,吃过最香甜的一顿饭。
吃完早饭,她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
这个家,真可以说是家徒西壁。
除了必备的床、桌、柜,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但前世她只顾着抱怨贫穷,从未用心打理过。
现在,她拿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桌椅门窗,把角落里积攒的灰尘都扫干净,将被褥抱到院子里晾晒。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正踮着脚,费力地想将厚重的被子搭在院中拉起的晾衣绳上,一双大手从后面伸了过来,轻松地接过了被子。
沈娇娇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陆铮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他依旧是那身打补丁的旧军装,额上带着汗,身上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
“我……我来吧。”
沈娇娇下意识地说,伸手想去拿回被子。
陆铮没说话,只是沉默而利落地将被子展开,平整地搭在绳子上,动作熟练又带着一种力量感。
搭好被子,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扫过她身上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又看了看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堂屋和院子里晾晒的物品,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娇娇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她知道自己前世这个时候,应该是睡到日上三竿,等着他下工回来做饭,还要抱怨粥煮得太稠或者太稀。
“我……我把家里收拾了一下。”
她小声说,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想要获得认可的期盼。
陆铮沉默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水,走到院子里,弯腰,哗啦啦地冲洗着脸和手臂上的泥垢。
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滚落,在阳光下闪着光,勾勒出他手臂上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
沈娇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
他是不是觉得她反常?
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做点什么。
她走到灶房,看着那口大铁锅和堆放的柴火,挽起袖子,开始生火。
前世她娇气,嫌灶房脏,嫌烧火麻烦,几乎没怎么进过灶房。
但现在,她笨拙地回忆着小时候看外婆生火的样子,拿起火柴。
“嗤——”第一根火柴,没划着。
第二根,燃了一下,碰到潮湿的引火草,又灭了。
浓烟呛得她首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正当她手忙脚乱地准备划第三根时,一只大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火柴盒。
陆铮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就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泥土、汗水和阳光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没看她,只是蹲下身,抽出几根干燥的松针,用火柴点燃,然后小心地塞进灶膛,又添上几根细柴。
他的动作沉稳而熟练,火苗很快蹿了起来,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柴要架空,火才旺。”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娇娇站在一旁,看着他宽阔的脊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我……我想学着做饭。”
她鼓起勇气说。
陆铮添柴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
“嗯。”
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把灶前的位置让给她,“小心烫。”
说完,他便转身去处理他带回来的野菜和几个土豆了。
沈娇娇看着跳跃的火苗,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前世后来被迫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厨艺。
她洗了米,下锅煮粥,又把陆铮洗好的土豆切成粗细细不一的块,准备和野菜一起炒。
切土豆的时候,她差点切到手,炒菜时,热油溅起来,吓得她往后一跳。
陆铮一首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在她手忙脚乱的时候,会适时地递上盘子,或者接过她手里快要烧干的锅。
一顿午饭,做得惊心动魄。
最终摆在桌上的,是一盆有点糊底的粥,一盘炒得发黑的土豆块,还有一碟勉强能看的凉拌野菜。
沈娇娇看着这卖相凄惨的饭菜,脸颊发烫,窘迫得不敢抬头。
前世她虽然过得凄惨,但后来为了生存,厨艺是练出来一些的,没想到重操旧业,在这最简单的农家饭菜上翻了船。
“对不起……我好像……搞砸了。”
她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陆铮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黑乎乎的土豆块,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然后他又喝了一大口粥。
自始至终,他没有皱一下眉头,也没有说一个字。
沈娇娇看着他沉默吃饭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自己炒的土豆。
咸了,而且有一股焦糊味。
她艰难地咽下去,看着对面男人平静无波的脸,忍不住问:“……是不是很难吃?”
陆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能吃。”
只是能吃……沈娇娇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心里却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把厨艺练好。
吃完饭,沈娇娇抢着去洗碗。
陆铮看了她一眼,没反对,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又出了门,下午队里还有活。
沈娇娇站在灶台边,用热水和丝瓜瓤仔细地清洗着碗筷。
阳光从灶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纤细的手指和粗糙的碗沿上。
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真实得让她想落泪。
这就是她曾经弃如敝履的日子,如今却成了她梦寐以求的珍宝。
正洗着碗,院门外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娇娇?
在忙呢?”
沈娇娇动作一顿,这个声音……她抬起头,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蓝色**装的女知青,齐耳短发,面容清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是林悦。
和她一批下乡的知青,也是前世撺掇她跟陈浩安接触最多的人。
表面上是为她好的知心姐妹,背地里却没少看她的笑话,甚至后来她和陈浩安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林悦也没少在里面推波助澜。
沈娇娇的心,瞬间冷了下去。
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手里的动作,淡淡地应了一声:“嗯,洗碗。”
林悦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冷淡,自顾自地走进院子,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晾晒的被子,打扫干净的院落,最后落在沈娇娇身上那件明显属于陆铮的旧衣服上,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讥诮。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们十指不沾阳**的沈大小姐,居然也开始干活了?”
林悦笑着,语气亲昵,话里的意味却让人不那么舒服。
沈娇娇没接话,把洗好的碗摞起来,用抹布擦着手。
林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关切:“娇娇,你昨天……没事吧?
我听说陆铮他……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你说你也是,何必跟他硬碰硬呢?
他一个乡下糙汉子,不懂怜香惜玉的。”
沈娇娇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想起来了。
前世就是昨天,她因为一点小事和陆铮大吵一架,摔了东西,还嚷嚷着要离婚,跑出了家门,在村口遇到了陈浩安和林悦,对着他们好一通哭诉。
现在看来,林悦这是来“关心”后续了。
“我们挺好的。”
沈娇娇抬起头,看着林悦,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我男人,能把我怎么样?”
林悦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没想到沈娇娇会是这个反应。
按照往常,沈娇娇早就该拉着她诉苦,抱怨陆铮的各种不是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
林悦干笑两声,眼珠转了转,又换上一副替她不平的表情,“我就是替你委屈。
你说你,长得这么漂亮,又是城里来的,怎么就……唉,要是当初……”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要是当初选了陈浩安,就不会过这种苦日子了。
若是前世的沈娇娇,听到这话定然会心生共鸣,更加自怨自艾。
但现在……沈娇娇把手里的抹布往盆里一扔,发出轻微的声响,打断了林悦的话。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林悦,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林悦,以后这种话就别说了。
我既然嫁给了陆铮,就会好好跟他过日子。
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我想明白了,谁才是真心对我好的人。”
林悦彻底愣住了,张着嘴,看着眼前仿佛脱胎换骨般的沈娇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娇娇不再看她,端起洗好的碗,转身往堂屋走去。
“我还有点活要忙,就不送你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林悦站在院子里,看着沈娇娇挺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慢慢沉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被拂了面子的恼怒。
这沈娇娇,是中邪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