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本想来到花园中散散心。
可是太多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重获新生的脑海里汹涌碰撞。
前一世的恩宠、骄纵、算计、绝望一幕幕清晰得刺眼。
她现在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初秋的园子尚存几分绿意,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依旧是记忆里那般精巧却压抑的布局。
她刚踏入月洞门,一阵婉转悠扬的琵琶声便随风飘来,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年世兰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在弹了。
这琴声太熟悉了。
——是齐月宾。
上一世,在这深宅大院里,唯有她,能弹出这般清越却又隐含韧劲的曲调。
自己曾经是她最忠实的听众,也是她琴声的毁灭者。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
她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可双腿却如同灌了铅,钉在原地。
呵,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所幸这园子不小,她们之间还隔着一片不大不小的湖泊,对岸之人专注于琴弦,并未察觉到她的到来。
年世兰借着假山的遮掩,悄然望了过去。
只见对岸的凉亭里,齐月宾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半抱琵琶。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她唇角微微抿紧,神情专注,云袖随着她手臂的动作轻轻摆动。
那十指纤纤,却在琴弦上飞快地弹拨着,灵活得如同翩跹的蝶。
年世兰怔怔地望着,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忽然,琴声戛然而止。
亭中的齐月宾摇了摇头,似乎对某个音节不甚满意,她侧过头,对身后侍立的侍女低声说了句什么。
隔得远,听不真切,却见那侍女掩嘴笑了起来,齐月宾的眉眼也舒展开,染上几分轻松的笑意。
她转回头,重新调整了一下抱琴的姿势,再次低头抚弄起来,显然是在专心练习新曲。
年世兰的心中猛地一刺。
印象里,这首曲子她后来早己弹得炉火纯青,信手拈来便是意境十足。
可如今,她还会为了一段不熟练的旋律而停顿,还会因为侍女的一句玩笑而展颜。
“小姐,您听,这琵琶弹得当真好听呀!”
颂芝略带惊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小心翼翼地将年世兰从汹涌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年世兰没有回应,只是目光依旧胶着在对岸那个身影上。
颂芝的声音仿佛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时光倒流,记忆也回到了上一世的夏天…..那时,她刚入雍亲王府不久。
凭借着家世与无可匹敌的明媚容颜,她几乎是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胤禛的专房之宠。
盛宠之下,自然是明枪暗箭,妒忌如潮水般涌来。
李氏那个蠢货,嫉妒都写在脸上,时常当面就说些酸溜溜的话刺她,她年世兰自然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倒是从未让她占过半分便宜。
而福晋宜修,永远端着一副正妻的雍容姿态,脸上挂着仿佛训练了千百遍的标准笑容,贤惠,大度,无可指摘。
可偏偏是那份过于完美的“贤惠”,让年世兰觉得虚假又冰冷,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心里总是膈应得慌。
年世兰的个性历来张狂,自然也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满府的女眷,似乎只有一个人是不同的。
那便是这位沉默寡言的庶福晋,齐月宾。
她见了自己,从不刻意讨好,也从未流露过半分嫉妒或畏惧,态度始终是不卑不亢,待她也一如往常,请安问候,礼数周全,却也就此止步,并不多言。
这份特殊,让性子骄傲张扬的年世兰,不由地对这位位份不如自己、看似不起眼的庶福晋,生出了几分好奇。
一次偶然的机会,两人闲聊起来。
竟意外地发现,彼此都出身将门,这让两人都对对方生出了一丝亲近。
年世兰的父亲是湖广巡抚年遐龄,兄年羹尧更是骁勇善战;而齐月宾的家世虽不及年家显赫,其父亦是武职出身,身上有着相似的飒爽之气。
这个发现,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怪不得我看你与旁人格外不同些!”
年世兰当时便笑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真正的亲近。
齐月宾也微微一笑,眼神温和:“妹妹亦是性情中人。”
自那以后,两人便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姐妹,有了说不完的共同话题。
只要王爷不来她院中时,年世兰十有八九会溜达到齐月宾那略显偏僻的院落去。
她喜欢那里的安静,喜欢齐月宾亲手泡的清茶,更喜欢齐月宾这个人。
她喜欢齐月宾的沉稳,喜欢她的不争不抢,喜欢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安静与温柔。
和她待在一起,听着她偶尔几句温和的言语,年世兰总会觉得格外安稳舒服,仿佛回到了在年家做大小姐时那般放松自在。
她自己风风火火,爱憎分明,学不来也做不成那样沉静的性子,故而心底深处,偶尔也会生出几分羡慕。
她总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她在闺中时如何无忧无虑,说她和哥哥一起去骑马打猎的酣畅淋漓,说她在京中街上看到的趣事……齐月宾总是安静地听着,唇角**浅浅的笑意,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仿佛也能透过那些鲜活的故事,身临其境般地被她的快乐所感染。
后来,年世兰得知齐月宾竟弹得一手好琵琶,便立刻吵着要听。
齐月宾起初总是推拒,说许久不练,生疏了。
可架不住年世兰软磨硬泡,最终总是露出一脸无奈的温柔笑意,妥协道:“好吧,只弹一小段,弹得不好,可不许笑我。”
然而,当年世兰真正听到那琴声时,便知她完全是自谦。
那琵琶声一起,便知是下了苦功的。
年世兰自己在音律上不算用心,可她出身大家,欣赏的水平是极高的。
每每听完总要追问:“姐姐,你这琵琶弹得这样好,究竟是哪位名师教的?”
每当此时,齐月宾脸上的笑容便会瞬间淡去,换上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神情,沉默片刻,只是摇摇头:“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年世兰虽性子首,却也识趣,见她如此,便知触及了对方的伤心事,此后纵然心里好奇,也再也不曾追问过。
只是缠着她弹琴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
齐月宾也总是纵着她。
因齐月宾年长几岁,熟稔之后,年世兰便自然而然地、带着几分亲昵地唤她“姐姐”。
齐月宾性子安静沉稳,年世兰则是明媚活泼,两人在一处时,一个说一个听,一个闹一个笑,倒真像是家中那位懂事包容的姐姐,在无奈又宠溺地陪着自家不乖的小妹。
齐月宾也曾对她说过,喜欢她身上的明艳与活泼,说她的到来,像一道灿烂的阳光,照亮了自己在这王府里千篇一律、枯燥乏味的生活。
那些日子,是真的很快乐。
是这冰冷算计的王府高墙内,难得的一点真心取暖。
后来……后来……自那碗“安胎药”之后,一切天翻地覆。
自她疯魔般冲进齐月宾的院子,强行灌下那碗红花之后……这样好的琵琶曲,她便再也没有听过了。
齐月宾的身体彻底垮掉,缠绵病榻,琵琶蒙尘,那双曾能奏出仙乐的手,连端药碗都会颤抖。
她们之间,只剩下刻骨的仇恨与无尽的痛苦折磨。
……“小姐?
您怎么了?”
颂芝担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慌乱。
她看到自家侧福晋望着对岸,眼眶竟微微泛了红,眼神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到令人心悸的悲伤。
年世猛然回神,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强行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再次抬眼望向对岸。
齐月宾依旧在那里,阳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影,指尖流泻出的旋律虽偶有生涩,却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若没有那碗毒药般的安胎药。
没有那碗令人绝望的红花。
眼前这个人,本可以一首这样健康下去,她的琵琶声本可以名动京城,她或许还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
一阵剧烈的酸涩与绞痛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年世兰的心脏。
她并不想流泪,重生一世,她发过誓不再为过去流泪。
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酸胀发热。
这其中有太多她前世未能看清、未能读懂的东西。
然而,下一秒,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首首地刺向虚空,仿佛要穿透这王府的重重楼阁,刺向那座至高无上的紫禁城。
呵,胤禛啊胤禛。
真是好谋算,好狠毒的心肠!
一碗安胎药,一石二鸟。
既除了我年世兰可能诞下的、带有年家血脉的子嗣,绝了外戚坐大的后患;又借我之手,彻底废了同样出身将门的齐月宾,让她再无任何未来可言。
轻飘飘的一计,便兵不血刃地解决了两个潜在的“隐患”。
也轻而易举地,断送了两个曾经对你付出过一片真心的女人!
湖面的风带着凉意吹拂而过,年世兰站在那里,衣裙猎猎,目光冰冷地望着对岸犹自不知命运残酷的旧友,心中那片复仇的火焰,从未如此刻这般,燃烧得清晰而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