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石的光晕,在洞穴深处稳定下来。
少年扶着母亲,循着指引前行。
洞壁上的荧光苔藓越来越密,空气里那股清甜气息愈发浓郁,每一次呼吸,肺腑间的锈蚀感都淡去一分。
转过弯角,前方豁然开朗。
一方天然石室,不大。
中央一池乳白色的泉水静静躺着,水面飘着淡金色的光点,缓慢游移。
泉水旁,一具骸骨盘坐着。
骸骨温润如玉,无一丝杂质。
右手食指伸出,指尖点在地面一处浅坑里。
坑中积着薄薄一层乳白液体。
骸骨左手虚握,指骨间卡着一枚乳白玉简。
正前方有块石板,刻着三行字:甲字七九三·秽源泉将污东行字迹工整,但最后一笔微微发颤。
少年对着骸骨躬身一拜,然后小心取出玉简。
指尖触碰的刹那,暖阳石骤然一热。
一股温润的脉动顺指尖冲入脑海——没有文字,只有一幅运转图景:灵气如何流转,如何汇聚于七处窍穴,如何与呼吸共鸣。
《甘露养窍诀》。
少年盘膝坐下,按图运转。
起初无反应。
当心神沉入池水韵律的观想时,一丝温润的灵流开始在体内游走。
很慢,很细微,却清晰。
一炷香后,他睁眼。
世界变了。
不是肉眼所见,是感知的延伸。
他“看”见空气中飘的淡金光点,看见母亲呼吸时吸入光点、呼出淡灰气的循环,看见自己体内那些被锈蚀污染的暗斑。
他甚至连石室之外的青岩溪都能模糊感知——那股浓烈的锈毒,正缓慢向上游蔓延。
“这就是……观测之基?”
少年喃喃。
母亲在池边休息,脸色好转了许多。
少年从骸骨胸前取出一枚令牌——非金非玉,正面刻云纹与“象”字,背面是微雕地图,其中一点闪着微光。
他将令牌收好,犹豫片刻,伸手触碰浅坑中的乳白液体。
指尖刚沾上——嗡。
破碎画面冲入脑海:墨绿光束贯穿胸膛。
拼尽最后力气,将玉符打入地脉。
踉跄回泉边,刻字,手在抖。
将最后灵力注入泉眼。
黑暗吞没前,唯一的念头:走……画面破碎。
少年抽回手指,指尖留下淡金痕迹。
他注意到,骸骨微微向左倾斜,左手恰好指向石室东侧岩壁。
那里,一道裂缝被苔藓半掩。
暖阳石突然发烫——急促警告。
洞外传来人声:“……血迹到这断了。”
“搜!”
少年不再犹豫,扶起母亲,拨开苔藓挤入裂缝。
缝隙初窄,数丈后豁然开朗,成一条天然向下的隧道。
身后传来惊呼:“有泉水!
有玉骨!”
“人刚跑!”
声音被岩石隔绝。
---隧道漆黑,只有暖阳石稳定发光。
两人默默前行。
隧道一路向下,似无尽头。
母亲越走越慢。
“小五……娘有点累。”
少年扶她坐下。
运转《甘露养窍诀》,他清晰“看”见母亲体内——那点被压制的墨色,正在缓慢扩散。
灵泉的净化,只是暂时的。
休息片刻,继续前行。
约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微光——不是荧光苔藓的光,是更柔和、更自然的光晕。
走出隧道的刹那,两人都愣住了。
眼前不是地底,而是一片山谷。
谷中草木葱茏,中央有一眼更大的灵泉,泉水流淌成溪。
山谷上方没有天空,只有一片乳白色的、缓缓流动的光幕。
光幕上,无数金色光点明明灭灭。
谷口立着石碑,刻着三字:寂静谷。
少年运转功法,感知缓缓铺开。
谷中灵气纯净得令人心悸。
但在这纯净之下,他感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在溪流下游的岩石背面,在几株植物的根系处,有极其微弱的、墨绿色的“污渍”正在缓慢蔓延。
与黑山同源的气息,己渗透到这里。
“不可久留。”
少年说,“石板上的字说东行。”
暖阳石的光汇聚成束,射向山谷东侧岩壁。
少年走近,剥开枯死的藤蔓,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边缘整齐,显然是人开凿的。
洞内有风,带着远方陌生的、干燥的气息。
“走。”
少年弯腰准备进入。
母亲站在石碑旁,脸色在乳白光幕映照下显得苍白。
她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两人钻进洞口。
暖阳石照亮前路。
洞口初窄,很快变宽敞,成一条向上的、人工开凿的阶梯。
岩壁上有清晰的凿痕,显然曾有很多人走过。
走了约一炷香,前方传来隐约的水流轰鸣。
空气里的尘土气越来越重,清甜气息渐淡。
阶梯变陡。
终于,转过一处弯角后,前方出现了真正的天光——透过岩缝漏下来的、带着尘霾的灰白天光。
阶梯尽头,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岩缝。
少年先挤出去,然后扶母亲出来。
站在岩缝外的刹那,两人都眯起了眼。
天空灰蒙蒙的,泛着病态的淡**。
他们站在一处悬崖中段的突出平台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对面是连绵的褐色山峦。
风很大,带着沙尘和远方若有若无的锈蚀气息。
母亲一出来就踉跄了一步。
少年扶她靠岩壁坐下。
她的脸色更苍白了,呼吸急促。
少年喂她喝了几口灵泉水,脸色稍缓。
但他运转功法看得清楚——母亲手腕上那点墨色,又扩散了一圈。
他低头看向暖阳石。
玉石光芒稳定地指向东方——峡谷对面,山峦之后。
天地交界处,一道巨大的、暗红色的裂痕横贯天际。
就像黑山降临前天空裂开的口子。
只是这一次,裂痕不再愈合。
它一首挂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
“那就是……要去的方向?”
母亲轻声问。
少年点头。
他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
峡谷深不见底,但岩壁上有突出的岩石和枯藤,可以攀爬。
谷底是干涸的河床,一路向东延伸。
“能下去吗?”
母亲也走过来,但刚站到边缘就一阵眩晕。
少年扶住她,沉默。
以她现在的身体,攀爬这样的悬崖,太危险了。
“我背你。”
他说。
母亲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先歇歇。
天快黑了,明天再说。”
少年没再坚持。
他在平台上找了处背风的地方,铺上枯草。
母亲靠坐着,很快就睡着了,但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也在忍受痛苦。
少年生了一小堆火,用的是一种耐烧的枯藓,烟很小。
火光跳跃,映着母亲苍白的脸。
他运转《甘露养窍诀》,感知沉入母亲体内——墨色细丝如蛛网般沿着手臂脉络蔓延,虽然慢,但确实在动。
灵泉的压制,正在减弱。
夜渐深。
峡谷里的风呼啸而过,带着远方暗红裂痕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震动。
那震动的节奏,竟与暖阳石微弱的脉动隐隐相合。
少年靠坐在岩壁边,望着东方的黑暗。
暖阳石在怀中持续发烫,坚定地指着那个方向。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