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阮天那道带着算计的目光。
时观知站在廊下,仰头望了望天边那轮残月,颈间的勒痕仍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片死寂来得更甚。
“小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时观知回头,见是自幼跟着她的丫鬟青禾,手里还捧着一件半旧的披风。
青禾是府里唯一还对她存着几分真心的人,只是性子懦弱,平日里也不敢多言。
“你怎么还没睡?”
时观知接过披风,搭在臂弯里。
“奴婢……奴婢放心不下您。”
青禾眼圈红红的,“方才看到管家从祠堂出来,脸色不大好,奴婢就猜着您许是……”她没敢说下去,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奴婢偷偷留的几块糕点,小姐您断水断食三天了,先垫垫肚子吧。”
时观知看着那油纸包里的几块桂花糕,是她从前爱吃的。
放在往日,她定会感动得掉泪,可如今,心里只泛起一丝微澜。
她接过糕点,塞回青禾手里:“你留着自己吃,我不饿。”
修仙界的岁月,早己让她习惯了辟谷,这点凡俗饥饿,算不上什么。
青禾愣了愣,见她神色冷淡,也不敢再劝,只是小声问:“小姐,方才老爷说的……替嫁的事,您真的答应了?”
“嗯。”
时观知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
青禾连忙跟上,急得快哭了:“可那百胜王是个活死人啊!
听说他性情暴戾,府里的下人稍有不慎就会被杖毙,您嫁过去……活死人,总比待在阮家强。”
时观知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波,“至少,那里没人会逼着我**。”
青禾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跟着她默默流泪。
回到那间偏僻的小院,时观知屏退了青禾,独自坐在桌边。
桌上那面被倒扣的铜镜,还静静躺在那里。
她伸手将铜镜翻转过来,镜面里,那张脸依旧带着狰狞的红纹,只是那双眼睛,己然换了心境。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镜中自己的眉心。
“卜算之术,虽不能再引动天地灵气,但若只是推演些凡俗琐事,窥探人心,总还能用。”
她低声自语,指尖在镜面上缓缓划过,“阮家,百胜王府,萧彻……还有阮梦蝶,白文……这一世的因果,该好好算算清楚了。”
话音落时,她指尖微顿,一丝几不可察的气息从指尖溢出,融入铜镜之中。
镜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随即又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时观知知道,她己经卜到了一丝线索——百胜王萧彻,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命不久矣。
不仅如此,他身上的“奇毒”,倒更像是一种……禁制。
有趣。
时观知嘴角微扬,收起了铜镜。
看来这百胜王府之行,不会太无趣。
接下来的三日,阮家果然依言备了“嫡女之礼”。
虽说是嫡女规格,可送来的衣物首饰,看着光鲜,细瞧却能发现料子并非顶级,首饰也多是些样子货,远不及平日里阮梦蝶穿戴的零头。
时观知并不在意。
对她而言,这些不过是遮体的工具罢了。
倒是阮天派人送来的“生母遗物”,让她多瞧了两眼。
一个陈旧的木**,里面只有几件褪色的旧衣,一支普通的银簪,还有半块断裂的玉佩。
她拿起那半块玉佩,触手温润,玉佩边缘刻着一个模糊的“灵”字。
这是她生母的名字,灵素。
听府里的老仆说,她生母曾是位惊才绝艳的女子,只是不知为何,生下她后便郁郁而终。
时观知摩挲着玉佩上的刻字,眸光微动。
她记得修仙界的师父曾说过,有些特殊的玉佩,或许会藏着灵气或是秘密。
只是她如今仙力尽失,暂时无法探查。
“先收着吧。”
她将玉佩贴身戴好,其余的东西都收进了**。
第三日清晨,迎亲的队伍到了阮府侧门。
没有敲锣打鼓的喧闹,只有一顶不算华丽的花轿,几个面无表情的王府侍卫,显得格外冷清。
阮家没有任何人来送嫁,只有青禾红着眼圈,替她盖上了红盖头。
“小姐,您多保重。”
青禾哽咽着,塞给她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些伤药,您……您用得上。”
时观知隔着红盖头,拍了拍她的手:“你在阮家,也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她转身,由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踏上了花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时观知端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看似平静,指尖却在悄悄掐算。
轿子一路平稳前行,没有想象中的颠簸。
她能算出,花轿正朝着京城西北方向走,那里正是百胜王府的所在。
沿途的气息驳杂,有侍卫的肃杀之气,有路人的好奇窥探,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的恶意。
这恶意,并非来自轿外的王府侍卫,反倒像是……藏在这顶花轿的某个角落。
时观知眸光一凛,不动声色地用脚尖在轿底轻轻点了点。
果然,在轿座下方的夹层里,藏着一样东西。
她趁着喜娘不注意,飞快地将那东西勾了出来,握在掌心。
是一个小小的布偶,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号,还缠着几根头发——看那发质,像是她的。
厌胜之术。
时观知捏着那布偶,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不用算也知道,这定是阮梦蝶的手笔。
怕她嫁过去还能翻身,竟想用这种阴毒的法子害她。
真是愚蠢。
她指尖微微用力,那布偶便化作了一捧粉末,从指缝间漏出,悄无声息地落在轿底的缝隙里。
这点微末伎俩,别说她曾是修仙者,就算是寻常懂些门道的人,也能轻易化解。
花轿行至半个时辰后,终于停了下来。
“新娘子到——”外面传来喜娘高亢的唱喏声。
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却带着几分凉意的手伸了进来。
时观知知道,这是要由新郎亲自搀扶下轿。
可传闻中,百胜王不是卧床不起吗?
她心中微动,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意,指尖似乎还有些薄茧。
握住她手的人,力道不重,却很稳。
时观知被他牵着,一步步走下花轿,踩在红毡上。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却能感觉到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落在她的盖头上,仿佛要将这层红布看穿。
“王爷,该拜堂了。”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
那道目光顿了顿,随即松开了她的手。
时观知由喜娘引着,在拜堂的礼声中,与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同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只是高堂之位空着,想来是王府的长辈早己过世。
最后,是夫妻对拜。
当她微微躬身时,红盖头的边缘恰好掀起一角,让她瞥见了对方的一角衣袍——玄色锦袍,上面绣着暗金色的猛虎图案,气势凛然。
而那双眼,正透过盖头的缝隙,牢牢锁住她的脸,带着探究,带着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时观知心头一跳。
这个百胜王萧彻,远比她算到的,还要复杂。
拜完堂,她被送入了洞房。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喜庆,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药味,还有一丝……血腥气。
时观知坐在床沿,耐心地等着。
她知道,接下来,该是这位“病入膏肓”的王爷,来掀她的盖头了。
她倒要看看,这位百胜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而此刻,洞房外的书房里。
萧彻坐在轮椅上,褪去了一身喜袍,换上了常穿的墨色长衫。
他脸色确实苍白,唇色也偏淡,看着病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蛰伏在暗夜中的猛兽。
“王爷,新娘子己经送入洞房了。”
属下低声禀报,“阮家那边……似乎很平静,没有异动。”
萧彻指尖敲着轮椅扶手,淡淡道:“阮太傅老奸巨猾,送个替嫁女过来,既应付了圣旨,又不得罪本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这位时小姐,”属下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查查她的底细?”
萧彻抬眸,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必。
一个能在阮家那种地方活下来,还敢答应替嫁的女子,总会自己露出马脚的。”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握住那只手时的触感,纤细,却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弱,指尖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还有她盖头下的那张脸……传闻中布满红纹,丑陋可怖。
可他方才却从那双眼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丝与传闻截然不同的沉静,甚至……是锐利。
“去,备些酒菜。”
萧彻吩咐道,“本王,该去看看新娘子了。”
他倒要亲自瞧瞧,阮家送来的这个“礼物”,究竟是枚弃子,还是颗藏着尖刺的棋子。
洞房内,时观知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缓缓抬手,握住了藏在袖中的那半块玉佩。
好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