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汓璟搬进竹雪坞的第三日,天放晴了。
雪光反射在听竹轩的窗纸上,亮得有些晃眼。
柳黍坐在案前批注弟子们的功课,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案头的砚台里,多了片翠绿的蛇鳞。
那鳞片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光滑,沾着点墨渍,显然是被人故意放进去的。
柳黍指尖捏起鳞片,对着光看,鳞纹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芒,像极了记忆里某个被遗忘的午后,落在书页上的光斑。
“师尊,柏师弟在试剑坪练剑,把‘裂冰式’练得……有点野。”
沈砚之站在廊下,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他刚从试剑坪回来,袖口沾着冰碴,显然是被剑气扫到了。
柳黍放下鳞片,那点金芒在墨色砚台里融成一片暗绿。
他起身时,束发的玉冠蹭到耳后,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痛,颈间的白纱也跟着松了些,露出半寸苍白的皮肤。
“去看看。”
试剑坪上,柏汓璟果然在练“裂冰式”。
黑金色劲装在雪地里像团跳动的火焰,高束的马尾随着挥剑的动作甩动,每一剑都带着股蛮劲,剑气劈在冰柱上,碎冰飞溅得老远,哪有半分竹雪坞“以柔克刚”的路数。
“停。”
柳黍站在坪边,声音不高,却让柏汓璟的动作猛地顿住。
少年回头时,额角的汗珠正往下滴,落在锁骨处晕开一小片湿痕。
看见柳黍,他眼睛一亮,收剑时却没拿稳,“哐当”一声砸在雪地上,溅了自己一裤腿雪。
“师尊!”
他慌忙捡起剑,脸上还带着练剑后的潮红,左边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您看我这式练得怎么样?
是不是比昨天好多了?”
柳黍没答,走到他面前,指尖在他手腕上敲了敲:“握剑要松,发力在肘不在腕。
你这样练,不出三日,经脉就得岔气。”
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像揣了个小暖炉。
柏汓璟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呼吸里带着点雪的清冽和少年人的热气:“那师尊教我?”
他靠得太近,腰间的竹纹玉佩几乎要碰到柳黍的衣襟。
柳黍后退半步,避开那股过于鲜活的气息,从他手里拿过剑。
剑身是凡铁,却被柏汓璟磨得发亮,剑柄处缠着防滑的黑布,布纹里还嵌着点翠绿的鳞片——又是这蛇的东西。
“看好了。”
柳黍抬手时,发尾随着动作扫过肩头。
他没刻意发力,剑尖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贴着冰柱游走,留下道蜿蜒的白痕,最后轻轻一挑,整根冰柱从中间裂开,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削过。
柏汓璟看得眼睛发首,拍手道:“师尊厉害!
这式‘裂冰’怎么跟蛇游似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耳尖腾地红了。
柳黍握着剑的手也顿了顿——蛇游?
这形容像根针,刺破了识海里那层薄冰。
有个模糊的画面闪了过去:竹林净舍的地面上,一条小青蛇正绕着他的脚踝游走,鳞片擦过青砖的声音,和刚才剑刃划冰的响动,莫名地重合了。
“胡说八道。”
柳黍把剑扔回给他,剑鞘砸在柏汓璟怀里,发出沉闷的响。
他转身往回走,颈间的白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道疤又开始*了,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师尊!”
柏汓璟在身后喊,脚步声追了上来,“弟子不是故意的……对了,我今早在后山捡了点暖玉髓,听说能治旧伤,您要不要试试?”
柳黍回头,看见少年摊开的手心躺着几粒鸽卵大的玉髓,通体莹白,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东西产自南疆的暖玉矿,极难开采,寻常修士见都见不到,他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怎么会有?
“不必。”
柳黍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里有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矿石边缘割的。
柏汓璟却像没看见他的眼神,把玉髓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跑,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师尊您试试嘛,治不好也能暖手!
弟子去给您烤蜜薯!”
玉髓在掌心发烫,像揣了块小火炭。
柳黍捏着玉髓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马尾上的红绳在雪地里划出道残影,像极了当年那条小青蛇的尾巴尖。
回到听竹轩时,案头的砚台里又多了样东西——条小青蛇,正盘在墨锭上,脑袋探进墨汁里,把自己染成了条“墨蛇”。
柳黍的呼吸顿了顿。
这蛇比柏汓璟怀里那条小些,约莫手指粗细,此刻正歪着头看他,墨汁顺着鳞片往下滴,在案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它脖颈处有片极淡的金鳞,在墨色里像颗被遗忘的星子。
“出去。”
柳黍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
小青蛇没动,反而往墨锭里缩了缩,尾巴尖卷住墨锭的一角,像在撒娇。
这动作太眼熟了——记忆里那条蛇,也总爱用尾巴卷着他的笔杆打盹。
柳黍的指尖悬在半空,想把它捏起来扔出去,却在快要碰到鳞片时停住了。
那鳞片看着冰凉,指尖却仿佛能感受到下面流动的温热,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把那条小青蛇捧在手心时的触感。
“师尊?”
沈砚之端着药碗进来,看见案上的蛇,手一抖,药碗差点脱手,“这、这蛇怎么进来了?”
小青蛇被惊动,“嗖”地一下钻进了柳黍的袖袋,尾巴尖还在外面露着半寸,微微晃动。
柳黍的身体瞬间僵住。
袖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带着点冰凉的**感,正贴着腕骨往上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金鳞擦过皮肤的触感,像枚小巧的印章,在心上盖下了个模糊的印。
“没事。”
柳黍按住袖袋,指尖触到里面那团小小的温热,“大概是从后山溜进来的,赶出去就是了。”
沈砚之狐疑地看了看他紧绷的袖口,没再多问,把药碗放在案上:“这是治旧伤的药膏,用暖玉髓化了敷,效果更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柏师弟说,南疆的法子都这样。”
柳黍没说话,看着沈砚之退出去的背影,指尖慢慢伸进袖袋。
小青蛇在袖袋里盘成了团,脑袋埋在尾巴中间,只露出那片金鳞。
柳黍的指尖碰到鳞片时,它轻轻抖了一下,却没躲开。
这触感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幻觉。
他想起柏汓璟腰间的竹纹玉佩,想起那几粒带血的暖玉髓,想起少年说“蛇游”时那瞬间的慌乱,想起这蛇脖颈处的金鳞……像有根线,正把这些零碎的珠子,一点点串成串。
可线的另一头,是什么?
柳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他把小青蛇从袖袋里捏出来,这一次,蛇没挣扎,乖乖地蜷在他手心,像片刚从枝头落下来的绿叶。
“以后不准再进来。”
他把蛇放在窗台上,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小青蛇歪着头看了他半晌,突然往他手背上蹭了蹭,留下道淡淡的墨痕,然后才“嗖”地一下窜进了竹林,尾巴尖在雪地上拖出道细细的墨线,像谁在雪地里写了个未完的“黍”字。
柳黍看着那道墨线发呆,首到案上的药碗散了热气,才想起柏汓璟说要烤蜜薯。
他拿起那几粒暖玉髓,走到炭火盆边。
玉髓遇热后融化成半透明的液体,混着药膏抹在颈间的白纱上,带来一阵奇异的暖意。
那道疤的*意渐渐消了,像有只温热的手,正隔着纱巾轻轻按揉。
傍晚时,柏汓璟果然捧着烤蜜薯来了。
这次他没从窗缝塞,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手里还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南疆的野果,红的绿的堆在一起,像捧了把春天。
“师尊,您看我带了什么?”
他献宝似的掀开篮子,野果的甜香漫了满轩,“这是南疆的胭脂果,吃了能安神,我特意给您留的。”
柳黍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想起袖袋里那条小青蛇。
这小子和这蛇,都一样不怕冷,一样爱往他这里钻,一样……让他狠不下心赶。
“放在那儿吧。”
他指了指案角,目光落在少年腰间的竹纹玉佩上。
玉佩背面的“黍”字被摩挲得发亮,在炭火的光线下,像颗跳动的星子。
柏汓璟放下篮子,却没走,眼睛在轩里转了圈,最后落在砚台里那片蛇鳞上,嘴角悄悄勾起个笑:“师尊,**像不讨厌蛇?”
柳黍的笔尖顿了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聒噪。”
“那我以后把小青带来陪您?”
柏汓璟得寸进尺地往前凑,马尾扫过案边的胭脂果,碰掉了一颗,滚到柳黍脚边。
少年弯腰去捡时,束发的红绳松了,几缕黑发垂下来,擦过柳黍的手背。
那触感像羽毛拂过,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和记忆里某个替他束发的人,慢慢重合了。
柳黍猛地收回手,打翻了案上的药碗。
褐色的药汁溅在白纱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像极了当年那道疤上流下来的血。
“出去。”
他的声音突然冷得像冰,颈间的白纱被攥得变了形。
柏汓璟的动作僵住了,捡起的胭脂果掉在地上,滚到角落里。
他看着柳黍紧绷的侧脸,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复杂的情绪——像心疼,又像无奈。
“师尊……出去!”
柳黍吼出声,声音在空荡的轩里回荡,震得窗纸都在颤。
柏汓璟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雪地上响得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踩在柳黍的心上。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回头说:“师尊,药汁凉了会留印,记得擦。”
门被轻轻带上,留下满轩的胭脂果香,和案上那碗打翻的药汁。
柳黍坐在案前,看着白纱上那片深色的痕,突然觉得很累。
窗外的月光透过竹缝照进来,落在砚台里的蛇鳞上,泛着极淡的金芒。
柳黍伸出手,指尖拂过那片鳞,触感冰凉,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暖意。
他不知道,此刻听竹轩的房梁上,一条小青蛇正盘在椽子上,蛇眼映着月光,像两颗蓄满了百年思念的星子。
而竹雪坞的雪地里,柏汓璟正站在梅树下,摸着腰间的竹纹玉佩,指腹一遍遍划过那个“黍”字,轻声说:“别急,我等你记起来。”
夜风穿过竹林,带来远处弟子们练剑的声音,还有蛇吐信子的轻响,混在一起,像支未完的曲子。
竹雪坞的平静,才刚刚开始。
精彩片段
都市小说《青痕劫》,讲述主角柏汓璟沈砚之的甜蜜故事,作者“有点呆萌纯真”倾心编著中,主要讲述的是:竹雪坞的雪总比别处下得缠绵。檐角的冰棱垂了半尺长,阳光透过雪雾照过来,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柳黍的白衣上。他站在听竹轩的廊下,束发的玉冠边缘沾了些雪沫,冰凉地贴着额角。发尾披散在肩头,被风拂得微微晃动,与身后素白的雪景融成一片,只有颈间那圈三层白纱格外显眼——从左耳根缠到锁骨,将一道狰狞的疤痕藏得严严实实。“师尊,新晾的雪茶。”沈砚之端着茶盏走近,脚步轻得像猫。他是柳黍座下最久的弟子,性子如竹雪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