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是京城此刻唯一的君王。
它不分贵贱,砸在朱门兽环上,也砸在陋巷坑洼里。
水珠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间跳跃、汇流,蜿蜒成浑浊的小溪,贪婪地**着夜色。
浓重的湿气裹着初冬的寒意,沉甸甸地压下来,钻进沈青樾单薄的粗布夹袄,刺得骨头缝里都发酸。
她缩着肩,背脊紧贴着身后冰凉的砖墙,粗砺的触感透过湿透的布料硌着皮肉。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雨水的土腥味,沉重地撞在肺叶上。
追兵的呼喝声,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层层雨幕,越来越近。
“……这边!
脚印往东了!”
“仔细搜!
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账本绝不能漏出去!”
杂沓的脚步声,踩碎一滩滩积水,溅起冰冷的水花。
火把的光晕在雨帘中扭曲、晃动,像一只只窥伺的凶兽眼睛,贪婪地扫过狭窄巷道两侧堆积的杂物、倾倒的破筐烂篓。
沈青樾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咸腥。
不是雨水,是唇上被自己咬破的血。
她强迫自己稳住因脱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怀里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进墙根一个被雨水泡烂、半塌陷的狗洞深处。
冰凉的泥水瞬间漫过手背,刺骨的冷。
她用一块松动的碎砖死死堵住洞口,又胡乱抹了几把污泥盖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水汽呛得她一阵急咳。
她死死捂住嘴,将那点微弱的声音闷在喉咙里,身体因压抑而剧烈颤抖。
不能停,绝不能停!
她猛地撑起身,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猫,毫不犹豫地撞向身后一扇朽坏不堪的木窗。
“哗啦——咔嚓!”
腐朽的窗棂应声而裂,碎木片飞溅。
沈青樾裹着一身雨水和木屑,狼狈地滚进屋内。
浓重的灰尘味和霉烂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早己废弃的柴房,蛛网遍布,堆着些散乱的枯枝败叶。
她顾不上查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向后门。
门栓早己锈死,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去!
“嘭!”
一声闷响,门板连同门框一起歪斜着倒了下去。
更大的风雨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一个趔趄。
她踉跄着冲入后巷更深沉的黑暗中,身后,追兵撞破前门的巨响和怒吼清晰传来:“人从后窗跑了!
追!”
沈青樾在迷宫般的陋巷里亡命奔逃。
雨水糊住了眼睛,冰冷地顺着鬓角、脖颈往下淌。
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脚下湿滑的青苔和泥泞不断威胁着要将她掀翻。
她不敢回头,只能凭借本能和对这片贫民窟地形的最后一点熟悉,在狭窄、曲折、散发着腐烂气味的通道里左冲右突。
身后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亮几次险险扫过她藏身的墙角,映亮前方一片水洼中自己那张惨白如鬼、沾满泥污血渍的脸。
完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